「看完電影，您再大方點，請人家下個館子，吃頓好的。吃完了，您再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送人家姑娘回家。那道上黑燈瞎火的，路上能說多少貼心話啊！您聽我的，准沒錯！」
「你就這點出息！」
旁邊一個黑臉小伙子一聽陳大勇的話，頓時不樂意了，扯著脖子直嚷嚷：「團長，我覺得看電影可以，可光看電影根本不夠！咱們駐地往東走十里地，那有個大水庫，水清得跟鏡子似的，兩邊全是綠柳樹，風景別提多俊了！這時候帶人家夏醫生去水庫邊上走走，吹吹風，不比悶在電影院裡強百倍？那電影院裡烏漆嘛黑的，連臉都看不清，能看出個啥來？」
「你個生瓜蛋子懂個屁！」陳大勇眼珠子一瞪，沒好氣地啐了他一口，「電影院裡才好呢！黑燈瞎火的，兩口子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手碰著手，多那個啥……」
「哎哎哎！陳班長，你嘴裡能不能有個正經的？」旁邊的人頓時鬨笑起來，伸手去推他，「還多那個啥，我說你這思想也太不健康了！」
「我怎麼不健康了？我說的是氛圍！氛圍你懂不懂？」陳大勇漲紅了臉，扯著嗓子辯解，「這談對象不就圖個氣氛嘛！」
幾個兵你一句我一句，在樹蔭底下爭得面紅耳赤，那架勢，活脫脫像是在開一場關於如何攻占高地的戰術研討會。
陳大勇說得唾沫星子橫飛，索性一屁股蹲在地上，從軍褲口袋裡摳出一張皺巴巴的紅塔山煙盒紙，又從耳朵上取下半截鉛筆。他把煙盒紙在膝蓋上展平，一邊用唾沫潤了潤鉛筆尖，一邊在上面大力劃拉著：「都別吵吵了！我這給團長列個三天計劃表。第一天看電影吃館子，第二天去水庫，第三天……」
顧陌笙雙手插在褲兜里，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旁邊聽著。
他那張英俊冷酷的臉上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雷打不動的閻王樣，可要是仔細瞧，就能發現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里亮閃閃的，兩瓣堅毅的薄唇正幾不可察地往上勾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等這幫兵爭得差不多了，陳大勇把那張寫滿字、揉得稀爛的煙盒紙遞過來時，顧陌笙才慢條斯理地把手從褲兜里掏出來，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
「行了，都把嘴閉上，我心裡有數。」顧陌笙沉聲吐出一句。
「團長，您真的有數？」陳大勇那張老臉繃得緊緊的，滿眼都是不信任，「不是我小瞧您，團長，您帶兵打仗、抗洪搶險那絕對是一把頂天立地的好手。可這追姑娘的事，跟在戰場上跟敵人拼刺刀它可不太一樣。打仗講究的是精準打擊，速戰速決；這追姑娘啊，講究的是細水長流，潤物細無聲！」
顧陌笙眼皮子一翻，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你懂的倒是不少。」
「那是！」陳大勇一聽這話，頓時得意了，胸脯挺得老高，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優越感，「我跟我媳婦結婚都四年了，感情好得蜜裡調油！團長，我跟您傳授個絕招，這追姑娘最重要就一條——你得打心眼裡讓她覺得你在意她，可你面上又不能表現得太上趕著、太在意。這個度，比咱們連隊的射擊精度還難把握呢！」
「哈哈哈！」
周圍的兵頓時笑成了一團，有人大聲起鬨：「陳班長，你可拉倒吧！說的跟真的一樣，那你當年追嫂子的時候，到底追了多久啊？」
陳大勇被問得猛地一噎，臉上的得意勁兒瞬間卡住了。他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個嘛……三個月！」
「切——！三個月還吹呢！」
「就是，我還以為你三天就拿下了呢！」
陳大勇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嚷嚷：「那能一樣嗎？那是因為我媳婦眼光好，一眼就看出我是個能託付終身的好男人！」
「哈哈哈，陳班長你可真不要臉！」
歡快的笑聲瞬間在訓練場上空蕩開。
顧陌笙由著他們胡鬧了一陣，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他猛地把哨子塞進嘴裡。
「嗶——！」
尖銳刺耳的哨聲陡然劃破了喧囂。
上一秒還笑得前仰後合的士兵們，下一秒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齊劃一地收住了笑聲。大家條件反射般從地上彈了起來，噼里啪啦地拍掉軍褲上的沙子，以最快的速度站回了自己的隊列位置。
「全體都有！繼續訓練！」
「是！」
……
夏清雨踩著自行車回到軍區家屬院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沉了。
剛推開自家那道紅漆大門，一陣濃郁而熟悉的香氣便撲面而來。
灶房裡，林淑芬正繫著一條洗得褪色的藍格子圍裙，站在案板前使勁揉著麵團。麵團在案板上被她反覆摺疊、按壓，發出「啪、啪」的有節奏的悶響。旁邊的鐵鍋上正冒著白濛濛的汽水，裡面的綠豆湯咕嘟咕嘟地滾著，甜滋滋的豆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淑芬聽見院子裡的動靜，趕忙把沾著白麵粉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從灶房的窗戶探出頭來。
「清雨回來了？」她趕忙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夏清雨把手裡的帆布包隨手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走到灶房門口，笑著說：「媽，我休假了，給自己放了一周的假。」
「休假了？」
林淑芬手一頓，臉上先是一驚，隨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哎呀，放假好！放假好！你這大半年天天鑽在那個實驗室和醫院裡，連軸轉得連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鐵打的身子骨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啊。你瞧瞧你，這下巴都累尖了，可得趁著這時候好好補補！」
夏清雨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摸了摸自己依舊豐腴圓潤的臉蛋。在當媽的眼裡，哪怕你胖了三斤，她也總覺得你瘦得不成人樣。
「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林淑芬轉回案板前，利索地把揉好的麵團用一塊乾淨的濕紗布蓋上醒著，「冰箱裡還有一條大草魚，本來打算留著明天吃的，今天就把它給燒了！再炒個青椒肉絲，拌個黃瓜，你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