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昨天人山人海的動物園比起來,這裡簡直冷清得有些過分。
廣場上只停著零星幾輛自行車,連個賣瓜子花生的攤販都沒有。
顧陌笙把吉普車停在廣場邊上,兩人推門下車。
冷風一吹,夏清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顧陌笙立刻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迎風的那一面,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替她擋住了風口。
「走吧,咱們進去。」夏清雨指了指那扇高大的玻璃門。
兩人走進大廳。
天文館裡光線有些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建築特有的防潮丸和舊書本混合的味道。大廳的牆上掛著許多巨大的宇宙星系照片,雖然受限於這年代的印刷技術,顏色有些失真,但依然透著一種神秘的震撼感。
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售票窗口坐著個戴著老花鏡的大媽正在織毛衣,旁邊還有零星兩三個帶著半大孩子來參觀的家長,正指著牆上的掛圖小聲說著什麼。
「我去買票。」顧陌笙低聲說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走到售票口,掏出錢遞了進去。
夏清雨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畫著的星空圖,嘴角帶著恬靜的笑意。
今天,她要把上輩子沒來得及體驗的浪漫,在這個男人的陪伴下,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兩人走到售票窗口,顧陌笙從兜里掏出兩毛錢遞了進去,換回來兩張印著藍色星星圖案的薄紙票。
檢了票,挑開那層厚重的黑色天鵝絨門帘,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放映廳。
放映廳里黑咕隆咚的,空氣里飄著一股子老建築特有的防潮樟腦丸混著舊地毯的陳舊味道。
因為是工作日的上午,裡頭冷清得很,一排排木頭翻板椅子空蕩蕩的,只有前排坐著兩三個帶著小孩的家長。
顧陌笙眼神好,在黑暗中準確地護著夏清雨,兩人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找了兩個挨著的座位坐下。
「咔噠」一聲輕響。
四周牆壁上那幾盞昏黃的壁燈瞬間熄滅,整個放映廳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緊接著,大廳正中央那台長得像個大啞鈴似的老式放映機發出了「嗡嗡」的機械運轉聲。
一束束細密的光線從機器里投射出來,打在圓如大鍋蓋一樣的穹頂上。
剎那間,浩瀚的銀河在頭頂鋪展開來。成千上萬顆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閃爍,一條璀璨的光帶橫跨天際,有的星星亮得刺眼,有的星星泛著幽幽的藍光,逼真得仿佛只要一抬手,就能摘下一顆來。
放映廳里響起了一陣悠揚舒緩的輕音樂。
夏清雨整個人舒適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一雙澄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海。她那張白皙豐腴的臉龐,在星星點點的微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柔和、靜謐。
上輩子,她為了渣男一家當牛做馬,整天圍著灶台、藥罐子和洗不完的髒衣服打轉,哪裡有閒心抬起頭看看天上的星星?
如今重活一世,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身邊還有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男人陪著,這感覺,真好。
「以前我總覺得,星星離咱們太遠了,掛在天上,冷冰冰的,遙不可及。」夏清雨望著頭頂,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邊的人聽,「現在坐在這兒看,突然覺得,其實它們也沒那麼遠。」
顧陌笙側過頭。
在黑暗中,他的注意力,從頭到尾就沒離開過身邊這個女人。
借著穹頂灑下來的微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挺翹的鼻樑,飽滿的紅唇,還有那雙比天上星星還要亮上幾分的眼睛。
「怎麼突然想到來這兒了?」顧陌笙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在安靜的放映廳里,像是一把小刷子,輕輕掃過夏清雨的耳膜。
「浪漫啊。」
夏清雨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雖然四周很暗,看不清他所有的表情,但她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他那兩道滾燙的視線正緊緊地黏在自己身上。
她嘴角往上揚了揚,輕聲反問:「你不覺得,大白天的,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看星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嗎?」
「浪漫」這個詞,對於顧陌笙這個十五歲就進了部隊、整天跟槍炮泥水打交道的鐵血軍人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服從」、「戰鬥」和「勝利」。
他沉默了幾秒鐘,喉結上下滾了滾,然後很認真、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確實很有意思。」他那粗糙寬大的手掌在座椅扶手上慢慢挪動,最終極其自然地覆在了夏清雨那隻微涼的小手上,將它緊緊裹在掌心,「我以前從來不知道,看星星也能讓人這麼……放鬆,這麼踏實。」
夏清雨任由他握著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粗糙老繭和滾燙的溫度,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現在知道也不遲啊。以後,只要你想看,我就陪你來。」
一場四十分鐘的星空電影放完,穹頂上的星星漸漸隱去,四周的壁燈重新亮了起來。
兩人走出放映廳,外面的冷風一吹,顧陌笙下意識地替她把大衣的領子攏了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老上海牌手錶,指針已經指到了十二點。
「中午想吃點什麼?」顧陌笙開口問道,「前面不遠就有個國營飯店。」
「那就去國營飯店吧。」夏清雨摸了摸肚子,提議道,「我突然特別想吃那裡的紅燒肉了,聽說他家的大師傅做這道菜是一絕。」
「好,聽你的。」
兩人並肩順著馬路走,沒一會兒就到了市里最大的國營第一飯店。
正是飯點,飯店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大堂里擺著十幾張圓木桌,幾乎都坐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醬油香、大料香和蔥蒜爆鍋的焦香味。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子中間穿梭,扯著嗓子大喊:「三號桌的溜肉段好了!讓讓,當心燙著!」
顧陌笙眼尖,護著夏清雨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張剛騰出來的空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