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只有一個字，補！」
趙醫生重新把那副沉重的老花鏡戴上，從白大褂的胸前口袋裡拔出一支英雄牌的黑管鋼筆，擰開筆帽，扯過一張印著紅字抬頭的處方箋，開始「唰唰唰」地在上面寫字。
「我給你們開個方子，以中成藥為主，先把身體裡的寒氣往外逼一逼。另外，輔料必須得用好藥！人參、黃芪、枸杞、當歸，這幾味藥一樣都不能少，回去用砂鍋慢慢熬，每天早晚各喝一碗。先吃三個月看看效果，三個月之後，你們再來找我複查。記住，這期間千萬不能再乾重活，不能受累，更不能生氣！」
趙醫生一邊叮囑著，一邊在處方箋上龍飛鳳舞地寫滿了字。
寫完之後，他在單子的最下面，用紅色的原子筆重重地圈了一個數字，那是這副藥的價目合計。
「去吧，去一樓劃價交費，然後去中藥房抓藥。」趙醫生把處方單遞了過來。
陸治耀伸手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單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好幾行他看不懂的中藥名，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眉心瞬間收攏成了川字。
三十五塊八毛錢！
就這麼幾包草藥，竟然要三十多塊錢！要知道，他現在雖然是個連長，但每個月的津貼和工資加起來，也就三四十塊錢。這老兩口三個月的藥錢，簡直要掏空他大半個月的工資！
更何況，他現在正處在提拔的關鍵時期！
老首長馬上就要退休了，到時候會有一次職位調動。他為了能順利上位，最近正到處托關係、找門路，請客吃飯、送禮打點，哪一樣不需要錢？他手裡那點積蓄本來就捉襟見肘了，夏溪薇又是個不會過日子的，天天還要買雪花膏、買新衣服。
這要是把錢都砸在這看不見摸不著的中藥上，他的前程怎麼辦？
「大夫。」
陸治耀抬起頭，把那張處方單重新放回了趙醫生的辦公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商量，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能不能只開西藥？這中成藥熬起來太麻煩了，見效又慢，效果也不一定好。我爸媽這疼得受不了，還是開點見效快的西藥吧。」
趙醫生剛把鋼筆帽擰回去，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深深地看了陸治耀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洞察世故的瞭然，也帶著一絲隱隱的不滿。
「同志。」趙醫生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子醫生的威嚴，「你父母現在這個情況，不是被人砍了一刀、摔斷了腿的那種急症，他們這是虛證！虛證講究的是什麼？是三分治七分養，是緩補！不是你吃一顆仙丹就能立馬活蹦亂跳的速效！」
趙醫生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病曆本：「西藥降壓確實快，吃一片下去，半個小時血壓就下來了。但你父親的根本問題不在血管，在腎精虧虛！西藥能補腎精嗎？你母親的腰更不用說，西藥除了開止痛片，就是打封閉針。這兩種辦法，哪一種都只能暫時麻痹神經，壓住症狀，根本壓不住病因！藥效一過，該怎麼疼還是怎麼疼，甚至比以前更疼！」
說到這兒，趙醫生的語氣重了幾分：「你要是心疼錢，或者嫌麻煩，只想開點便宜藥對付一下，那也行，我這就給你開。但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面，這不解決根本問題！等以後把底子徹底熬幹了，拖成了大病，你們再想治，花多少錢都補不回來了！」
診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陸父低著頭，不敢看兒子；趙桂芳疼得直抽氣，但一聽那藥那麼貴，也心虛地閉上了嘴，她知道兒子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
陸治耀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醫生的話就像是一個個巴掌，隱隱約約地扇在他臉上，讓他覺得難堪。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在這半分鐘裡，他的腦子裡飛速地權衡著利弊。
最終，還是前程戰勝了孝心。
他伸手，把那張寫滿中藥名的處方單從桌上重新拿了起來，胡亂地對摺了一下，看都沒看，直接塞進了自己軍裝褲的口袋裡。
「行，大夫，您說的話我記住了。我先帶他們回去看看情況，這中藥……下次再來開吧。」
說完，他沒等醫生再勸，直接轉身，扶起一瘸一拐的趙桂芳和氣喘吁吁的陸父，走出了診室。
一樓的交費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人們穿著灰藍色的棉襖，手裡捏著皺巴巴的鈔票，焦急地往前擠。
陸治耀在窗口前面站了片刻。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處方單，又摸了摸自己貼身口袋裡的那個乾癟的錢包。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處方單留在了口袋裡，只把病曆本遞了進去。
「同志，只交西藥的錢，降壓藥和止痛膏藥。」
裡面的收費員頭也沒抬，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一塊四毛二！」
陸治耀掏出兩塊錢遞進去，找回了一把毛票和鋼鏰。他拿著單子去了西藥房，領了兩個乾癟的紙紙袋子，裡面裝著幾板白色的藥片和幾貼黑乎乎的狗皮膏藥。
那些能救命、能固本培元的貴重補藥，他一樣都沒買。
回到吉普車上，陸治耀把那兩個輕飄飄的藥袋子隨手扔在了后座上。
趙桂芳艱難地在后座上挪動了一下身子，疼得齜牙咧嘴，她看了一眼那個乾癟的袋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了一句：「治耀啊，醫生開的藥……都拿齊了？」
「拿了。」陸治耀坐進駕駛室，頭也沒回，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冷冷地說，「先吃這些西藥對付著，西藥見效快。那些中藥太麻煩了，還得天天熬，弄得滿屋子都是苦味。等吃完這些，剩下的下次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