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低頭一看，布袋裡面分成了兩格，一邊裝滿了帶著泥土氣息的帶殼花生，另一邊是黃澄澄、顆粒飽滿的小米。
「阿姨，這怎麼好意思，我今天來又吃又拿的，這不合規矩。」夏清雨連忙往回推。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到了阿姨這兒，阿姨的話就是規矩。」蘇蘭故意板起臉，隨後又笑了，「這是鄉下親戚前兩天剛托人捎來的新小米。你別看這米看著不起眼，熬出來的粥那叫一個香，上面能結厚厚一層米油呢！你帶回去，給你爸媽熬粥嘗嘗，最養胃了。」
「還有這些花生。」蘇蘭指著另一邊，「是陌笙他老表舅從自家自留地里剛刨出來的。新鮮著呢！你媽要是手巧，拿鹽水煮著吃，或者放點大料在鐵鍋里干炒，都行。平時看書累了，當個零嘴打發時間。」
「阿姨，這太重了，而且這都是親戚給您的心意……」
「拿著！」蘇蘭一把握住夏清雨的手背，把布袋的提手死死地按在她的掌心裡，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以後常來，就把這兒當自己家。自家人還客氣什麼？你要是不拿，阿姨可真要生氣了啊。」
夏清雨看著蘇蘭真誠的眼睛，知道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只好笑著收下：「那我就替我爸媽謝謝阿姨了。」
「這就對了嘛。」蘇蘭滿意地笑了。
顧陌笙從院子裡把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推了過來。他動作利落地接過夏清雨手裡的布袋，穩穩地掛在車后座旁邊的鐵鉤上。
「漂亮姐姐再見！舅舅再見！」甜甜奶聲奶氣地喊著。
蘇蘭站在門口，對著正要跨上自行車的顧陌笙囑咐道：「陌笙，你騎車穩當點兒，別圖快。路過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慢點顛，把清雨安安全全地送到家，聽見沒有？」
「知道了，媽。您進去吧，外面風大。」顧陌笙應了一聲。
車子在午後的馬路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初冬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路邊的白楊樹雖然落光了葉子，但高大的樹幹依然在柏油馬路上投下大片大片的蔭涼。
夏清雨側坐在后座上。為了保持平衡，她的一隻手輕輕地搭在顧陌笙腰側的軍大衣上。隔著厚實的大衣，她的指尖觸到了一點被風鼓起的布料。
「今天感覺怎麼樣？」顧陌笙在前面蹬著車，冷不丁地開口問道。風把他的聲音颳得有些散，但依然能聽出裡面的關切。
「什麼怎麼樣？」夏清雨明知故問。
「我媽。」顧陌笙頓了頓，「她沒為難你吧？」
「阿姨挺好的。」夏清雨把臉微微往他寬闊的後背陰影里躲了躲，擋住迎面吹來的冷風，嘴角彎彎的，「說話風趣，人也隨和，比我想像中的要好相處多了。甜甜也挺好，特別乖。」
「我都不知道我表妹今天會把甜甜送來。」顧陌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那小丫頭平時在家就鬧騰，今天沒吵著你吧？」
「那又怎麼了，家裡多個孩子熱鬧嘛，氣氛多好。」夏清雨頓了頓，腦子裡浮現出蘇蘭剛才講的趣事，忍不住帶上了幾分狹促的笑意，補了一句，「顧團長，你小時候，真上房頂看星星，死活都不跟人家小姑娘說話啊？」
顧陌笙騎車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嘎噔！」
車把歪了歪，車輪壓過一顆小石子，顛了一下。顧陌笙趕緊雙手用力，穩住了車把。
「我媽……連這個都跟你說了？」顧陌笙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窘迫，連脖子根都隱隱有些發紅。
「說了啊。」夏清雨在后座上忍著笑，「阿姨不僅說了你上房頂，還說你把人家小姑娘給氣哭過呢。顧團長，你這從小就不憐香惜玉啊。」
「那次……那次是個意外。」
顧陌笙清了清嗓子，試圖為自己辯解，聲音聽起來乾巴巴的，「那次是她非要抓我手裡那個軍用的偵察望遠鏡。那是我爸剛送我的，我寶貝得很。我不給她玩，她自己就坐地上哭了。我連碰都沒碰她一下。」
「就因為一個望遠鏡，你就把人家小姑娘惹哭了？」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懂什麼憐香惜玉。十二歲的事，算不得數。」顧陌笙硬邦邦地反駁了一句，試圖挽回自己的一點顏面。
夏清雨終於沒忍住，在后座上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顧陌笙，你也有今天。我還以為你從小就是個冷麵閻王呢，原來是個護食的小屁孩。」
她清脆的笑聲和著初冬的冷風，飄出去老遠。顧陌笙聽著身後的笑聲，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揚了起來，蹬車的腿都覺得輕快了不少。
回到夏家那條巷子口的時候，林淑芬早就已經站在院門口，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了。
見顧陌笙穩穩地把人送到家門口，又見他動作麻利地從車后座上卸下蘇蘭給的那一大堆沉甸甸的東西，林淑芬的眼睛頓時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哎喲，小顧啊，你看你媽媽也太客氣了！清雨去吃頓飯，怎麼還連吃帶拿的！」林淑芬一邊接過布袋，一邊熱情地招呼著，「小顧，快別在外面站著了，進來喝口熱水！下回讓清雨再去看你媽，多帶點咱們店裡的滷肉去！你也別急著走，留下吃晚飯吧！」
「阿姨，今天真不留了。」顧陌笙禮貌地謝過了林淑芬的好意，「團部那邊還有點急事需要處理，我得趕緊趕回去。」
「這樣啊，那正事要緊，阿姨就不留你了。路上騎車慢點啊！」林淑芬也不勉強。
「好，阿姨再見。清雨，我走了。」
顧陌笙沖夏清雨點了點頭，長腿一跨，騎上自行車走了。
夏清雨站在門口，看著他騎車走遠。那一溜挺拔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融進了巷口那片金黃色的夕陽餘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