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怪你。」夏清雨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真的,一點都不怪。」
陸治明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肉眼可見的,他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連背脊都挺得更直了。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空椅子前,從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深藍色粗布包著的小包裹。外面用細麻繩橫豎捆得整整齊齊,四角疊得稜角分明。一看就是被人極其用心地包裹過的。
他雙手捧著那個小包裹,走到夏清雨面前,鄭重地遞了過去。
「夏醫生,這個……是我的一點心意。」
陸治明的語氣有些侷促,生怕她拒絕:「這不是替陸治耀賠罪的東西,是我自己的一點私心。我這條命是你救的,這些天又因為我弟弟的破事,接二連三地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我心裡頭實在過意不去。」
「這裡頭,是一盒上好的阿膠。我託了幾個山東的戰友,好不容易帶回來的正經貨。你搞科研常熬夜,最費氣血,這東西你肯定用得著。你……你千萬收下。」
夏清雨一聽,連忙站起來,雙手去推那個包裹:「陸營長,這絕對不行!我救你,那是演習場上的突發情況,是我作為一個軍醫分內的事!換作任何一位軍醫在場,都會那麼做。我絕對不能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夏醫生!」
陸治明急了,把手裡的包裹往前又用力舉了舉。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我知道這東西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你現在是特級軍醫,什麼好藥弄不到?但你不收,我回去連覺都睡不踏實!你就當是……讓我安個心,行嗎?」
夏清雨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陸治明。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就像是被清澈的溪水反覆沖刷過的鵝卵石,裡面乾乾淨淨的。除了最質樸的懇切和感激,什麼雜質都沒有。
她猶豫了一瞬。
她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收下這份東西,以陸治明這種認死理的性格,恐怕真的會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連覺都睡不踏實,甚至會覺得欠了她一輩子還不清的債。
「那……」夏清雨到底還是伸出了雙手,鄭重地把那個包裹著阿膠的藍布包接了過來,「多謝陸營長。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陸治明見她收下,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
他那兩條原本緊緊擰在一起的濃眉,瞬間舒展開來,就像是卸下了一副壓在肩上挑了太久、太沉重的擔子。
他不確定夏清雨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到底喜歡什麼,他這輩子也從來沒給任何女人送過禮物。
這份阿膠,還是他拉下臉來,跟連隊裡結了婚的指導員反覆打聽,才知道這東西最補女人的氣血。
現在看來,他沒有選錯。只要夏清雨肯收下,就說明她真的沒有把陸治耀和陸家的錯,怪罪到他頭上。
想到這兒,陸治明抓起放在旁邊的軍帽,戴在頭上,然後「啪」的一聲立正。
他朝著夏清雨,敬了一個極其標準、充滿力量的軍禮。身姿筆挺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鋼槍,又像是大操場邊上那些站成一排、無論風吹雨打都屹立不倒的白楊樹。
「夏醫生,您保重。」
「你也保重。」夏清雨微微頷首。
陸治明轉過身,邁著大步朝會議室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了一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回過頭,朝著夏清雨露出一個有些憨厚、甚至帶著點笨拙的實在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新兵蛋子第一次上靶場打靶,結果緊張得脫了靶,只能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跟班長保證自己下次一定會打中十環一樣。
「夏醫生。」陸治明的聲音洪亮而真誠,「以後……你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陸治明是個粗人,別的不會,但只要是出力氣、拼命的事兒,管夠!」
夏清雨站在桌邊,懷裡抱著那個藍布包裹,微笑著點了點頭:「好,我記住了。」
她看著陸治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軍帽的帽檐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劃出了一道利落而決絕的弧線。
夏清雨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包裹。
她的手指輕輕摸到綁在外面的麻繩上,觸感粗糙。那個結打得極緊、極死,就像是打結的人,把滿肚子的愧疚、感激和說不出口的話,全都死死地系了進去。
夏清雨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這世上的人和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這麼諷刺。
明明是同根生的一對親兄弟,流著同樣的血,在一個屋檐下長大。
一個自私自利、陰險狠毒,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費盡心思想毀了她的清白和前程。
而另一個,卻坦蕩正直、恩怨分明,寧可跟親生父母決裂,也要把她這個救命恩人的命和名譽,看得比什麼都重。
「呼——」
夏清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將那個藍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軍用挎包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朝著特級藥物研究小組的實驗室走去。
「保命丸」的最終評審材料已經全部準備就緒。姜部長剛才說了,過兩天就會正式報到軍區總參謀部,進入最後的審批和量產階段。
她該往前走了。
不停不歇地往前走。那些爛人爛事,再也不配絆住她的腳步。
……
陸治耀從保衛處禁閉室被正式放出來的那天,天氣陰沉得可怕。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壓得極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濕氣,像是一口巨大的倒扣著的鐵鍋,要把人活活悶死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