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芳的聲音雖然因為疼痛並不算高,但語氣卻尖酸刻薄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子,一下一下地拉在鐵皮上,刺耳極了。
「雞呢?!魚呢?!連個像樣的大件葷菜都沒有!」
趙桂芳指著那盤可憐的白菜炒肉片,破口大罵:「你看看這肉片,薄得都能透亮了!這還像個過年的樣子嗎?!咱們陸家就算再落魄,什麼時候除夕夜窮酸成這樣過?!」
夏溪薇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紅到了耳根。
她委屈地低下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濃的哭腔:「媽……我……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治耀哥他……他也不幫忙……」
「你提治耀幹什麼?!」
趙桂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話,護犢子地罵道:「他是男人!是家裡的頂樑柱!在外頭上班受氣、累了一整年了,除夕夜回來歇歇不應該嗎?!難道還要他下廚房幹活?!」
「你這個當媳婦的,操持家務、伺候公婆不是你的本分嗎?!一整天的時間,就弄出這麼五個破菜!虧你拿得出手!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夏溪薇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努力地想把眼淚逼回去,可是眼眶還是酸澀得厲害。
她低下頭,用圍裙粗糙的邊角,用力地按了按眼角,把眼淚硬生生地擦掉。
陸治耀坐在八仙桌的另一邊。
他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那半瓶老白乾,一言不發,就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場婆媳戰爭。
他看見了夏溪薇那單薄的肩頭,在聽到趙桂芳的辱罵時,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她哭了。
可是,他並沒有站出來為她說一句話。
趙桂芳聽了兒子的話,這才冷哼了一聲,沒再繼續罵下去。
她拿起筷子,在那盤白菜炒肉片裡翻來翻去,極其自私地專挑那幾片可憐的肉片吃。
夏溪薇孤零零地站在桌邊。
沒有人叫她坐下一起吃,也沒有人給她遞一雙筷子。
直到趙桂芳和陸治耀都開始大口吃上了。
夏溪薇才默默地、慢慢地拉開一把椅子,在桌角最邊緣的位置坐了下來。
她端起自己那碗白米飯,機械地往嘴裡扒拉著。
從頭到尾,她連一口菜都沒有夾。
這頓本該團圓喜慶的年夜飯,吃得鴉雀無聲,死氣沉沉。
堂屋裡,只有筷子碰到瓷碗邊緣發出的清脆響聲,以及趙桂芳因為腰疼而偶爾發出的幾聲痛苦的哼哼聲。
外頭,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聲,遠遠近近的。
那外面的熱鬧和喜慶,反而把這間屋子裡的壓抑和沉默,襯托得更加實在、更加淒涼了。
……
吃完年夜飯。
夏溪薇一個人在廚房裡收拾油膩的碗筷的時候。
趙桂芳已經因為腰疼實在難忍,早早地扶著腰回裡屋躺下了。
陸治耀一個人坐在堂屋裡。
他擰開那瓶劣質的老白乾,連個下酒菜都沒有,就那麼自斟自飲地喝著悶酒。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台屏幕有些雪花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
電視裡,正熱熱鬧鬧地播著春節聯歡晚會。
歡快的歌聲和相聲演員逗趣的笑聲,從那劣質的喇叭里傳出來。
在這間清冷、死寂的屋子裡迴蕩著,顯得極其諷刺,極其不搭調。
夏溪薇一個人在灶房裡洗碗。
冬夜裡,水缸里的水凍得刺骨,水面上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她沒有熱水洗碗,只能咬著牙把雙手伸進冰冷的水裡。
每伸一次手,她凍得通紅的指節就疼得猛地蜷縮一下,像是被針扎一樣。
洗到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
長久以來的委屈、恐懼、絕望和身體的疲憊,終於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了。
她終於沒忍住。
她背過身去,面對著冰冷的牆壁,拿起凍得通紅的手背,飛快地、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擦去了奪眶而出的眼淚。
灶膛里的火,已經快要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幾星暗紅色的、微弱的火光。
那微弱的光芒,映照在她那張濕漉漉、滿是淚痕的蒼白臉上,顯得無比淒楚。
她端著洗好的碗筷,往堂屋的碗櫃裡放。
經過堂屋的時候,陸治耀恰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此時,電視裡的相聲演員正好抖出了一個極其好笑的包袱,電視機里傳出一片熱烈的觀眾笑聲。
陸治耀的目光,在夏溪薇那雙明顯泛紅、哭過的眼眶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
然後,他沒有任何表情地,又把目光落回了電視屏幕上。
他端起酒杯,往嘴裡送了一口辛辣的白酒。
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外頭的爆竹聲,漸漸變得密集了起來。「噼里啪啦」的響聲連成一片。
零點的鐘聲,快要敲響了。新的一年,就要到來了。
夏溪薇孤零零地站在灶房門口。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漆黑的天空中,時不時亮起的一小團絢麗的焰火。
她的耳朵里,全都是別人家歡聲笑語的熱鬧。
而她的心裡,卻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和無盡的寒冬。
……
大年初一清早。
夏溪薇比平時起得還要早。
她穿好衣服,先到裡屋去查看兩位老人的情況。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和病氣撲面而來。
趙桂芳正痛苦地趴在床頭,臉色比昨天還要差,蠟黃蠟黃的,沒有一絲血色。她的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個不停,顯然是腰疼得更厲害了。
陸父也蜷縮著身子躺在旁邊,拿拳頭死死地抵著後腰,唉聲嘆氣地說自己疼得整整一夜都沒合眼。
聽見夏溪薇進來的腳步聲。
趙桂芳艱難地撐著床沿,抬起頭,衝著外頭聲嘶力竭地喊道:「治耀!治耀!你趕緊起來!上衛生院去給我開點止痛藥回來!我這腰,疼得實在受不了了!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