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
「別吭聲…」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一聲比一聲近。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滅了灶台上的煤油燈,也吹動了柴草堆上的衣物,發出沙沙的輕響。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春桃嚇得就要背過氣去。
周志軍環住她,把她從灶台上抱了起來,寬大健壯的身體死死頂在灶房門後。
腳步聲在灶房門口突然停住了,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個志軍,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是周志軍大姐周志彩的聲音,她今個回來除了看周大娘老兩口,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給周志軍說媒。
都說長姐如母,她這個做姐姐的, 一直操心著弟弟的婚事,希望他能成個人家,生個娃,老了也有個依靠。
周志彩的小姑子去年死了男人,年齡和周志軍一般大,帶著倆孩子生活,日子過得艱難。
她想介紹給周志軍,兩個人過日子總比一個人強,到時候再生個他們自己的娃,這日子也就有了盼頭。
今個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就給周志軍說了,「志軍,你也不小了,都四十了吧?
不能總這樣下去,沒個娃老了咋辦啊?指望侄子養老,哪有自個的貼心?」
「姐,你不用操俺的心,俺有自個的打算!」周志軍板著臉說。
「打算?你跟俺說說你是咋打算的?」
姐姐和兄弟就是不一樣,姐姐是真心為了他著想,兄弟卻惦記著他那點家底。
尤其是周志民兩口子,平時不是借糧就是借錢,看他一個光棍沒後,還想把小梅過繼給她,淨想好事!
「俺咋打算俺自己知道就中,跟你說了也沒有用!」
周志彩知道周志軍的脾氣,話不多,打定的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嘆口氣說,「你呀,年輕時有那麼多姑娘相中你,你就是太挑了,要不這會兒也兒女成群了!
大忙天的,俺大老遠回來一趟也不容易,你就給你姐個面子,明個跟著俺去看看?」
周志彩還不死心,繼續勸說,「俺小姑子你也見過,能吃苦,是個實誠人,你倆要是一起過日子,准能過好!」
無論周志彩咋勸,周志軍就是不吐口,吃完飯乾脆拿著鋤頭就去了地里。
晚上喝湯時周志彩又忍不住勸,周志軍根本不搭腔。
周大娘嘆口氣說,「你不要勸他了,沒用!他不聽你的!」
喝完湯,周志彩陪老兩口說了半天話,就去堂屋準備睡覺,見周志軍還沒有回來,趕緊出來找。
她看見春桃家堂屋黑漆漆的,灶房裡好像有聲音,走到門口又沒了聲音,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嘟囔一句轉身就走了。
聽著腳步聲走遠,春桃心才放下。
「放俺下來,走吧!」
他吻著她的額頭,嗓音沙啞,「你是俺周志軍的女人,連老天爺都幫咱,你怕啥?」
「都半夜了,俺要睡了…」周志軍的唇堵了上去,不讓她再說。
輕輕地把她放在灶台上,幫她把衣裳穿好,又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幾張紙幣,疊好塞進她衣裳兜里。
「明個紅霞和俺娘去趕會,你跟她們一塊去,不要老想著幹活,也得出去鬆快鬆快…」
說著他又把她抱了起來,「桃,你要是跟了俺,俺啥也不讓你干。
你只管吃飯睡覺,沒事去街上逛逛,買點東西,俺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得勁的女人…」
這樣的日子,哪個女人不嚮往呢?
「別說了,俺不想聽!」她別過臉,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桃!」周志軍扳過她的臉,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臉上的淚花子。
又把她從灶台上抱下來,一隻大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背,另一隻大手抬起她嬌俏的小臉,在額頭上親了一口。
「天不早了,睡去吧!」
他放開她,抬腿要走,突然又轉身,從褲兜里掏出一顆糖塊,剝去包裝紙塞進她嘴裡。
「可甜了!」又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臉蛋才開門離開。
春桃嘴裡嗍著塊糖,望著外頭朦朦朧朧的月光,心裡頭的苦水兒直往上涌。
先前沒嘗過糖的甜,吃糠咽菜也能扛。
可自從嘗過那甜水兒,守著這苦日子,連骨頭縫都是澀的。
身上的滾燙還沒有散去,心裡卻早就結成了冰。
周志軍給她的終究是短暫的暖,這漫漫長夜只能她一個人熬,熬到啥時候才是個頭?她不敢去想。
她抬起手 ,蹭了蹭臉上的淚 ,沒有人知道,這淚水裡,有多少是她不敢說的怨。
糖渣子黏在牙縫裡,甜得發苦,咽下去硌得嗓子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