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麥秸垛旁的人,正是王金枝。
她從史艷華家出來,拐進院外的茅房解手。
再從茅房出來時,正好撞見黃美麗鬼鬼祟祟地溜進史艷華家院子。
本就對黃美麗心存懷疑,王金枝便順著牆根悄悄折回去,躲在史艷華家柴火垛旁,想聽聽兩人在嘀咕些什麼。
屋裡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王金枝靠在柴火垛上,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她死死攥住一把乾柴,身子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她拼命捋著黃美麗說的那些話。
周金柱,那個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竟然是史艷華的兒子?
明明是周大拿當年從外地抱回來的,怎麼就成了她的骨肉?
王金枝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回想這十幾年的點點滴滴,樁樁件件又由不得她不信。
史艷華對金柱那股掏心掏肺的好,許多親娘都做不到。
是周大拿騙了自己,而史艷華又騙了周大拿,說周金柱是他的種?
周大拿不光和史艷華勾搭在一起,還跟黃美麗有牽扯!
王金枝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亂成這樣。
屋裡的爭吵聲還不斷往耳朵里鑽,她突然頭痛欲裂,差點栽倒,只能跌跌撞撞回了家。
一到家就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失聲痛哭起來。
嗓子哭啞了,就一動不動地躺著,她想就這麼躺下去,可耳邊總反覆迴響著黃美麗和史艷華的對話。
周大拿在外面亂搞女人,還騙了自己十幾年,替他養著他和史艷華的兒子。
到頭來,周大拿引以為傲的兒子,竟不是他的種。
周大拿冤,她王金枝更冤。
她真想不管不顧把這事捅出去,讓周大拿和史艷華身敗名裂,受到懲罰。
可周金柱叫了她十幾年的娘,雖不是親生,卻比親生還親。
那是個好孩子,是她這輩子全部的指望,她不忍心讓他受牽連,更不想自己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王金枝已經快兩天沒吃東西了,餓得腸子都黏在了一起。
她本就有老胃病,一餓肚子就疼得直不起腰。
她用盡全身力氣從床上爬起來,慢慢挪到灶房,從鍋里摸出一個硬邦邦的干饃,用手掰碎,一點點往嘴裡塞。
饃太干太硬,颳得嗓子眼生疼,她又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涼水就干饃下肚,胃痛非但沒緩解,反而疼得更厲害了。
她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額頭上冷汗直冒。
這邊,史艷華終於鬆了口,「黃美麗,俺手裡沒那麼多現錢,就這些,剩下的俺明天去取!」
史艷華把一沓皺巴巴的票子甩過去,「拿著趕緊走!」
黃美麗一手捏著錢,一手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八十二。
俺再信你一回,明個後半晌俺再來拿錢!」
說完,她把錢往褲兜里一塞,大搖大擺地走了。
史艷華盯著她的背影,恨得牙根發癢。
她心裡清楚,黃美麗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就算給她五百塊,她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如今擺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離開王家寨。
黃美麗一走,史艷華立刻關上門,開始收拾東西。
她從箱子底翻出一個鼓囊囊的藍布包,縫在了貼身的褲衩子上。
又用包單包了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去幾個干饃。
一切收拾妥當,她便坐在床沿上等天黑。
她打算連夜去縣城,帶上周金柱一起走。
三更天,史艷華背起包袱,偷偷摸摸溜出了門。
「你幹啥去?」
剛踏出院子,趙清雲就迎面走了過來。
史艷華心裡「咯噔」一下,這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
她心裡明白,不把他哄住,自己今天根本走不成。
她沒吭聲,轉身回了堂屋。
趙清江跟進去,隨手關上門,點亮了屋裡的煤油燈。
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包袱上,趙清江沉聲問,「你要去哪兒?」
「周大拿被抓了,俺總不能在這兒等死?為了金柱,俺必須走。」
「去哪兒?也不對俺說一聲,你想偷偷走掉,讓俺上哪兒找你和金柱?」
史艷華語氣軟了幾分,「俺沒提前跟你說,也是怕走漏風聲,讓人攔著。
俺早就盤算好了,先帶金柱去投奔俺表姑,等落腳安穩了就給你發電報,你再過來。
到時候給你找份活計,咱們一家三口,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趙清雲想起平日裡史艷華總嫌他沒本事,這話他根本不信。
「你真是這麼想的?不是哄俺的吧?」
「都啥時候了,俺哪有閒工夫哄你!」史艷華故作嗔怪。
「俺得趕緊走了,再晚就來不及了!」說著,她又含情脈脈看了趙清雲一眼。
「你放心,俺和金柱一安定下來就給你發電報,你儘快過來!」
伸手替趙清江理了理皺著的衣領,「俺走了!」
趙清雲被史艷華這幾句軟話哄得心頭一熱,伸手就要去接包袱,「俺送你!」
「容易被人看見!俺自己走就中。
你先別出去,在屋裡點燈躺著!」
史艷華怕周志軍盯著自己,乾脆讓趙清江留在屋裡,演一出金蟬脫殼。
夜裡沒有月亮,四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史艷華不敢打手電,摸黑朝著東溝走去。
剛走到東河壩,路邊樹上突然傳來貓頭鷹悽厲的叫聲。
河溝里還隱隱傳來像小孩兒哭似的怪響,她渾身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自打她嫁到王家寨,這河壩就沒少淹死人。
有十七八的小伙子,也有幾歲的娃娃,今年夏天,還衝走了兩個。
她腦子裡不斷冒出周小梅和另一個孩子被撈上來時的模樣。
那怪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身邊圍著她轉。
史艷華渾身抖得像篩糠,雙腳像釘在地上,半點也挪不動。
她哆嗦著伸手往包袱里摸,想掏出手電筒照一照,摸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摸著。
就在這時,幾道手電筒光柱突然從四面八方射過來,齊刷刷照在她身上。
史艷華當場嚇傻了,像尊泥塑似的僵在原地,伸進包袱的手也僵在了那。
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張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手電筒的光柱一步步靠近。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聲緩緩響起,「史主任,深更半夜的,一個人往東溝跑,就不怕出事?」
周志軍已經拿著手電站到了她面前,身後還跟著村里幾個壯勞力。
「周志軍,俺姑病重,俺急著去看她!」
史艷華猛地回過神,強作鎮定,側身想繞開他走。
周志軍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語氣不容置疑,「周大拿的案子還沒查清,大隊部的人哪兒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