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沉,周志軍家大門外的牆上扯著電影布子,電影正演到熱鬧處。
鑼鼓聲、人群的鬨笑聲一陣陣飄過來,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全村男女老少都在看電影,村子北邊一大片藥材地靜悄悄的。
密密麻麻的藥材秧子在黑夜裡隨風輕晃,葉梢沙沙作響。
幾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借著夜色掩護,貓著腰,一路躡手躡腳摸了過來,越來越近。
這些人全光著腳,走路又輕又急,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他們來王家寨已經有十來天了,待的時間越長,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王海豹跟他們說,這幾天村里放露天電影,藥材地沒人看守,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今晚上恰好起了大風,天時地利全都占盡,萬事俱備,只欠一把大火。
幾個外地人好不容易摸到地頭,立刻分頭鑽進長勢茂密的藥材地里,掏出提前備好的火柴和浸了煤油的破布。
夜風呼呼刮過,藥材枝葉嘩嘩晃動,剛好死死遮住他們的身形,藏得嚴嚴實實。
王家寨這幾天夜夜放電影,藥材地里沒人值守,做事牢穩得很。
可畢竟是干犯法的勾當,幾個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捏著火柴的手止不住劇烈發抖。
接連擦斷好幾根火柴,最後總算擦著了一星火苗。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只要往油布上一引,借著夜裡的大風,整片綠油油的藥材地瞬間就會燒成一片火海!
只要這事干成,他們就能拿到餘下尾款。
藥材地四周的地溝里、深草叢裡、田埂暗處,瞬間齊刷刷竄出七八十條黑影!
眾人動作又快又猛,二話不說從四面八方合圍包抄,徹底封死了所有逃跑退路!
縱火的幾個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們萬萬沒想到,藥材地暗處竟然藏著這麼多人!
這夥人就算提前做足了心理準備,也扛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陣仗,當場嚇得兩腿發軟。
膽子小的直接嚇破了膽,褲腳濕淋淋一片,渾身僵在原地,連抬腳跑路的力氣都沒了。
幾十個勞力攥著木棍麻繩,呼啦啦一擁而上,三下就把幾人死死按在泥土裡,手腳捆得結結實實。
有人上前一把奪下還燃著火星的火柴跟浸透煤油的破布,作案物證當場攥牢。
「好傢夥,膽敢來燒咱們全村的藥材地!」有人怒罵出聲,朝著其中一人屁股狠狠踹了一腳。
「蓄意毀壞藥材,直接送去派出所,叫他們蹲大牢!」
「之前還謊稱是外地收牲口的生意人,怎麼摸到咱們王家寨藥材地里來了?」
……
幾個外地人癱在地上瑟瑟發抖,渾身冒冷汗,衣裳沾滿泥土。
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不停求饒,剛才打算縱火的狠戾勁頭半點不剩。
這邊求饒聲、哀嚎聲、村民的怒罵聲攪在一起,原本安靜的藥田霎時間鬧哄哄一片。
這時,周志軍才攥著手電筒緩步走上前來,夜色襯得他面色冷硬,手電筒的光束挨個掃過被綁的幾人。
「支書,這幾個人現下直接押送派出所,還是?」村長張東升扭頭看向周志軍詢問。
「這幫人來路不明,先押回大隊院看管審問!」
周志軍當即吩咐幾個青壯年勞力,把幾名歹徒押往大隊部。
剩下的人手四散開來,順著進村小路、田間埂道細細搜查,看有沒有這些人同夥。
大隊部屋內電燈光線昏黃,周志軍坐在老舊木桌旁,沉著臉開口盤問。
幾個外地人心裡清楚,就算沒能釀成大禍,也逃不掉罪責,一旦吐露實情,免不了坐牢吃苦。
一開始幾人還咬緊牙關狡辯,說是路過閒逛,死活不肯承認蓄意損毀藥材,更是半句不肯吐露幕後指使。
「行,既然嘴硬不肯交代,那就直接送往派出所,交由公安審問處置。」
周志軍這話一出,幾人身子猛地打了個哆嗦,眼底泛起鬆動。
周志軍語氣放輕,望著癱坐在地上的幾人慢慢開口。
「你們好好想想。大夥都是過日子的普通人,還要養活妻兒老小。
今黑這火要是放起來,毀掉的可是合作社上千戶人家的指望。
不過藥材損毀往後還能栽種,可你們犯下縱火重罪,肯定要蹲十幾年大牢。」
幾人神情愈發慌亂,他接著往下勸說,「一旦定罪關進監牢,長年累月回不了家門。
家裡老人沒人照料伺候,孩子在外還要被人指指點點,往後日子該怎麼熬?
現在老老實實交代出指使你們的人是誰,主動坦白認錯,算得上投案自首,公安量刑的時候勢必從輕發落。
倘若執意閉口不提,硬生生替別人扛下所有罪過,到頭來不光毀掉自己,一家子老小還要跟著受連累。」
周志軍軟硬兼施,接連幾番盤問施壓,膽子最小的那人最先扛不住心理壓力,吐露實情,說是一個女人出錢僱傭他們行事。
可那女人家住何處、長相模樣,姓甚名誰他們一概說不清楚。
還交代出有個男人,口音帶著蹩腳豫南腔調,先前落腳在縣城招待所。
周志軍心裡瞬間透亮,這個女人便是王曉紅,也就是大院裡的阿薇。
至於那名男子的身份,眼下還沒法確定。他派人暗中盯著那人,不料對方心思狡詐,中途跟丟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響動,「支書!我們逮住王海豹了!」
兩名勞力押著五花大綁的王海豹闖進大隊院子,語氣格外興奮。
王海豹被兩人使勁推搡著踉蹌進屋,嘴裡不停叫嚷,「憑啥抓俺?俺啥都壞事都沒做!」
王海豹篤定今夜縱火計劃必定得逞,今天一早,他便動身離開村子趕往縣城。
一來給自己製造不在場憑證,二來找幕後老闆拿辛苦費,更重要的是,想跟著老闆去大城市混。
他來到溫江落腳的招待所打聽,人早就辦理退房走了。
王海豹心裡咯噔一沉,這才醒悟自己從頭到尾被人騙了。
不光許諾的好處費拿不到手,外出謀生的門路也徹底落空。
「狗東西,竟敢糊弄算計老子!」
王海豹滿心不甘,接連跑遍縣城汽車站、火車站,挨個打探大大小小的招待所,折騰到天色擦黑,依舊找尋不到溫江半點蹤跡。
他心裡憋著火氣,打算去找大頭打聽線索。
哪知剛走到城外僻靜的小路上,就被兩名王家寨勞力上前按倒制服。
王海豹被帶到周志軍跟前,屋裡幾個外地歹徒一眼認出他,當場出聲指認,咬定就是王海豹給他們遞送藥材地的情報。
王海豹先前就有坐牢案底,不久前還夥同陳皮偽造合同謀私利,心裡清楚一旦認下串通縱火的罪名,罪責只會更重。
面對幾個外地人指證,他就是咬死牙關,拒不承認自己和放火的事有關。
天還沒有亮,周志軍領著一眾勞力,把王海豹和幾個外地人一同送往鄉派出所。
辦完手續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蒙蒙亮了,周志軍和村裡的勞力分開,順路走到街邊早餐鋪稱油條。
他拿牛皮紙裹好的油條正要轉身,忽然腳踝猛地被人死死抱住。
周志軍連忙低頭看,抱住自己腳腕的是個衣衫破敗、蓬頭垢面的女人。
她一頭長髮亂糟糟如同雞窩,髮絲耷拉下來遮住額頭眉眼。
上身的老舊粗布褂子掉了兩顆扣子,衣襟敞開,露出單薄幹瘦的皮肉。
下身藍布褲子洗得泛白,沾滿塵土還破著好幾處窟窿。
這女人一看就是個要飯的。周志軍拆開牛皮紙包,抽出幾根油條遞下去,「拿著填填肚子。」
女人垂著頭不敢抬頭看人,一把搶過油條就往嘴裡塞。
周志軍又跑到早點攤子,買了一碗豆腐腦放到她身旁。
女人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著油條,一邊把額前的頭髮往一邊撩,當周志軍看清她的眉眼時,一下子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