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冤枉。」秦究淺笑道,眼睛裡流露出微弱的委屈來。
語氣誠懇,聲音示弱。
但這番動作並沒有讓許冬木的態度軟化幾分,女孩那雙黑漆漆的眸子仍含著不悅的暗流。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可是冬木,你那麼聰明,你試著想想,這些天我來到乾州縣後,有傷害過你嗎?」秦究耐著性子與許冬木談話,開誠布公。
此話一出,許冬木原本僵著的神色有微弱的緩和。
秦究這個問題的答案完全不需要細想。
許冬木雖然不知道面前這人到底因何對她產生了近乎瘋狂的執著,哪怕對方的出現令她警惕,但這人的確沒有害過她。
這世上人人都是赤裸裸而來,又赤裸裸而去,在生死面前,眾生平等。
但從生到死的過程,卻不是平等的。
像秦究這種階層的人,他們從生到死,總是包裹著窮人、普通人們用盡一輩子都追逐不到的金縷衣,他們甚至能夠掌握其他人的生死,主宰他人的命運。
許冬木雖然聰明,但是也正因為聰明,所以她知道,如果秦究是一個無視法律的紈絝,真的要對她做些什麼,她根本沒辦法好好坐在這裡,以高對低的姿態,看到秦究向她示弱,甚至像一種剖析自我的投誠。
然而也正因如此,許冬木心中的煩躁更甚。
為了能和許三月好好生活下去,為了維持與媽媽相處時的安常處順,她已經足夠小心,足夠謹慎了。
她從來不踏足臨安市,時時刻刻都在關注著望天集團和合作公司的拓展業務,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動向,她堅信,憑藉沈家的發展路線,他們是永遠不會踏足乾州縣的。
她與母親和平的在這裡生活了十年,即便當年沈懷玉夫婦當年自導自演讓她成為受害者,她也懶得去追究這份醜陋的罪惡。
從很久以前,許冬木就想好了,她只要和許三月好好生活。
恨人的精力用在愛人這件事上,才能活的更好。
時光流逝,她在長大,媽媽也在長大,母女二人也越來越親密無間,但許冬木也很清楚一點,她與許三月分離的日子也越來越快了。
正常人總是會變老,隨後身體內各項器官開始衰竭,然後患病,最終死亡。
許三月應該也會有這樣的結局。
許冬木並不恐懼於許三月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壽終正寢,只是她捨不得許三月,她能夠接受許三月會死,但她依舊會難過。
在這世上,像許三月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毫無保留的,全心全意的去撫養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
許三月擁有著太多同齡人都沒有的強大主體性,不自怨自艾,不對外歸因。這種清晰的、強烈的第一主體,讓女人在教育中也保持著一種罕見的清晰——成年人的錯誤,與未成年的孩子無關。
當她決定撫養許冬木之後,許冬木早期給她生活帶來的許多麻煩、不便甚至是破壞,都沒有讓她產生過抱怨的情緒,至少,在許冬木眼裡,這個女人將自己的優點、缺點照單全收。
女人輾轉耐心的帶著許冬木往返於北京市和新城市之間,為她治療。
「媽媽,你那時候是不是也會討厭我?」許冬木在小學的時候,某天下午這樣詢問許三月。
她那時候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許三月願意收養她?
這世上有人為了錢權可以毫不猶豫的對親生骨肉下手,親生父母尚且如此,許三月與她完全是陌生人,怎麼能從第一面起就毫不猶豫的帶走她呢?
人明明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可是許三月為什麼願意迎難而上呢?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許三月聽到九歲的許冬木問出這句話,當即一驚,那雙還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寫方案的手立馬停下來,「是不是誰跟你說什麼了?」
小小的許冬木搖頭,「沒有人,我只是想知道。」
「媽媽,其實我不懂,我不是你親生的,你為什麼還這麼愛我呢?」
從跟著許三月生活,到現在,好幾年了,她始終搞不懂許三月收養她的緣由。
諺語裡說,虎毒不食子。
常言也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母之愛子,為計而深遠。
爺爺也曾對她說,爸爸媽媽其實也很愛她,讓她要多多親近他們。
……
然而以上種種信誓旦旦的堅定言論,都在許冬木六歲那場「意外」中變成了虛妄。
沈懷玉與趙榮,這兩個賜予了她生命的人,這兩個與她血濃於水的人,這兩個在傳統人文觀念中最不可能害她的人。
她的父母,為了權力和股份,選擇殺害她。
在書本里,周圍人的嘴巴里,女人和男人一旦被冠上母親與父親的身份,與之相對應的孩子,就變成了他們最寶貴的東西。
這種觀念幾乎貫穿於中國遍地,無論是傳統文化,還是現代教育。
許冬木自然也會受此觀念的薰陶。
而當她每一次接觸到這樣的文化,她的心中便會泛起一絲波瀾,那波瀾之下是沈懷玉與趙榮的臉,還有他們密謀的聲音。
【「反正她不正常,又冷血又詭異,我恨不得沒生她。」】
【「沒錯,只要小寶在我們身邊就好,到時候得到了股份,再傳給小寶,望天集團的話事權就在咱們手上了。」】
這些聲音常常響起,血淋淋的現實將她受到的孝悌文化徹底擊碎。
為什麼她是趙榮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趙榮還要殺了她?
為什麼許三月是個陌生人,卻願意來愛她?
這不是亂套了嗎?
「冬木啊。」許三月的表情嚴肅起來,將高高的板凳橫放著,一屁股坐在橫樑上,這樣她便於許冬木變成了平視。
女人眉頭緊鎖,抿抿嘴,忽然舉起雙手抓住了小孩的頭髮一通亂揉,許冬木的腦袋都被她的動作呆的晃了起來,到最後停下時,小孩都有點眼冒金星。
「現在腦袋裡是什麼感覺?」許三月趁機問她。
許冬木雙手抱著頭,乖乖回答,「暈暈的,媽媽,而且什麼都不想干。」
她其實連話都不太想說。
許三月:「哎!對咯!」
許三月:「媽媽剛才使用的是我的獨門秘籍,記憶大消除法!」
女人比了個動作,像武俠片裡的點穴高手,手指在空中揮來揮去,又道,「我愛你,是因為我決定當你的媽媽,所以才會愛你。」
「與你有沒有從我肚子裡出來,是毫無關係的。」
「還有,冬木,剛遇到你的時候,你確實是個小麻煩蛋,經常半夜三更哭哭啼啼,那段時間我都要被你吵得神經衰弱了,帶你坐飛機更是累人,要哄你好久,感覺我嘴皮子都磨破了,我那時候心想,這六七歲的小女孩咋這麼難帶啊?」許三月說著說著似是回憶起了那段苦日子,嘆了口氣,忽而又話鋒一轉,「但是呢!我雖受盡折磨,花盡錢財,也不代表要討厭你呀。」
「因為這都是我自找的嘛,又不是你逼著我當了你的媽媽,是我自己選擇你當我的女兒,既然我選了,那我就該承受選擇的結果,事實證明,媽媽很幸運,結果很好!」
女人笑眯眯的拍手慶祝,「所以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糟粕思想通通都甩出去,你只要記住,你是我選擇的女兒就好啦!」
許冬木待在原地愣了許久。
「媽媽。」許三月已經轉過身繼續敲鍵盤了,小孩忽然開口。
「嗯?怎麼啦?」
許冬木走到桌子旁,歪歪腦袋,「你也是我選擇的媽媽,我只有你這一個媽媽。」
她只是從降生那刻起和媽媽先分開了六年,隨後重逢了。
所以往後的幾十年裡,她要和媽媽一直待在一起,要彌補被沈懷玉與趙榮偷走的六年。
「那你想說什麼?」許冬木從過去的回憶中抽出神來,她的眸中恢復了冷靜。
如果不是威脅,又何必提許三月?
秦究感覺到了女孩那細微的情緒變化,欣慰一笑,「你也知道,我不會傷害你,對麼?」
這是個沒什麼意義的問題,秦究知道,但他就是想從許冬木嘴巴里聽到答案,從許冬木的身上得到認同。
這便說明,許冬木了解他。
許冬木對他的了解越多,他便越興奮。
「嗯,你不會。」許冬木回答他。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你想做什麼?」許冬木又一次提問。
秦究笑的兩排牙齒整整齊齊的暴露在空氣中,笑容比以往燦爛更多,也多了幾分傻氣,桌上的手機又振動了好幾下。
他將已經熄屏的手機解鎖,飛訊班級群的聊天界面里,是步勝男瘋狂的消息,全是語音。
【「同桌!同桌你人呢?」】
【「秦究說你今天來學校,你怎麼沒來啊?」】
【「你回一下我啊…」】
……
點開後全是陳璐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偶爾的背誦聲。
聽到最後,陳璐的聲音裡帶出了濃濃的鼻音。
「你看,她很擔心你,都要哭了。」秦究循循善誘道,「你只要回她一個消息,讓她知道你很平安,她就開心了。」
許冬木:「回不回消息能改變什麼嗎?」
許冬木:「我處於安全的環境是客觀事實,回復與否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相反,我被人綁架,對方也不可能讓我拿到手機,更不用需要回復消息。」
「她的情緒好壞,是她自己的大腦調節出來的,不是由我控制的,我為什麼要為她的情緒負責?」
秦究並不著急,反倒提問,「如果這個人不是陳璐,是媽媽呢?」
許冬木:「不可能是媽媽。」
秦究:「為什麼?」
「媽媽的消息我從來不會錯過,我也不會讓她這麼緊張。」
秦究頓了頓,又問她,「所以你只關注媽媽,對嗎?」
許冬木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秦究又想起從陳婉婷那兒得到的許多消息,「那你為什麼願意幫助他們呢?」
「班長說過,你雖然也收錢補課,但是在補課之外的許多時間裡,你都在無償幫助大家解題,有時候遇到上課,下了課你也會將答案拿給有需要的人。你也總是比其他人更及時的補充班上缺失的粉筆,以前有同學感冒頭疼的時候,你會從自己書包里掏出藥遞給他,他們無關輕重,你為什麼還要幫他們?」
前世的時候,許冬木說這是她的一種習慣,順手為之罷了。
但秦究仍舊很想知道,許冬木這樣的習慣,其背後的邏輯又是什麼?
她總是賦予別人好意,卻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好意。
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看見了,就做了。不是幫忙。」許冬木說道。
為什麼都覺得她在幫別人的忙?為什麼都覺得她在釋放善意?
她從來就沒有這樣想過。
就像吃飯拿筷子,替同桌的人多拿一雙是很順手的事,她也會生病,所以隨身帶藥,恰巧有人生病了就送他吃了;講台上的粉筆老師講課要用,她順手捎上一盒進來而已;那些題她都會做,幫著做題剛好消磨時間,到點了就回家,這又不會給她造成什麼麻煩……樁樁件件就只是順手,和幫忙有什麼關係?
總要謝謝她,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