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怪我就好。」秦究聽到許冬木並無怪罪的意思,鬆了口氣。
但還是本著歉意,沖許冬木又道,「還是向你說聲,對不起。」
可這聲對不起,究竟是為了哪件事呢?
是為了「私自調查許冬木的過去」而感到抱歉?
還是為了「無論你是否樂意,我仍會選擇調查」的偏執而道歉?
又或許兩者都有吧。秦究心中也分辨不出來。
他要許冬木這次能活下來,他要自己這一次不再失去許冬木,如今這份內疚,也不過是融入到他原本就無法消散的愧意罷了。
「我都說了,我不生氣,你能別囉嗦嗎?」許冬木是真有些煩身邊的人了。
雖然秦究的模樣很俊美,人也都是視覺動物,無論男女,很多時候在一個相貌頂級的人面前,只要他性格並非極度惡劣,都願意包容幾分。
但許冬木顯然不是其中之一,她現在只想知道望天集團的消息。
而且她一直都很難理解,為何這世間總有人如此擰巴?
既然她說了沒有生氣,表達了自己對這樁事沒有任何不滿,秦究又為何非要強行給自己身上加一個包袱呢?
然後便是道歉,無論她說與不說,這些人的心中都會不受控的需要一段時間庸人自擾,實在是浪費時間。
與那些人總覺得她是好心幫忙便以各種方式、各種物品回報恩情一樣。
她明確表示過「不需要報答」「不需要道歉」,正經且直白,怎麼這些人就是不明白,她做與不做,都不需要他們多餘的回饋呢?
「抱歉,冬木。」這是秦究第二次從許冬木身上體會到這般直白的厭惡。
第一次,是在醫院裡,許冬木警告他別靠近許三月。
那時的許冬木是在防備他。
而這一次,是真的對他不耐煩。
秦究陪著笑,說起了正事,「望天集團現在的主營產業仍是主打高端精緻的連鎖酒店,緊接著便是念悅奶粉,目前他們的產業主要集中在一線城市和部分二線城市,奶粉的加工工廠設立在鄭州部分區域,乾州縣,至少近五年都不在他們擴張版圖的計劃方案里。」
他翻動頁面,出現了三張圖片。
從左開始排列,首先是齊肩短髮的中年女人,身穿藏藍色西裝,佩帶著一副銀絲橢圓邊框的眼鏡,目光沉穩銳利;其次是一個中年男人,模樣與許冬木有幾分相似,臉頰兩側略微發腮,一雙眼睛笑眯眯的,像個笑面佛;最後是相較於二人面容很顯年輕的女青年,白色立領襯衫,扎著一個高馬尾,面無表情,不過應該常年煩憂,即便照片中舒展著臉,眉心已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這位是沈抱玉,是你的大姑。她如今是整個沈家人中,董事會裡股份持有率第二的人。」
「持有率第一的人,自然是這位,你認識的,沈懷玉。」
「最後這位,算是你的堂姐,沈瑩。五年前,沈持玉,也就是你的大伯,最終在和沈懷玉的爭權奪利中敗下陣來,沒過多久便去世了。但是沈瑩當時已經在望天集團站穩腳跟了,如今她的身份是望天集團的執行總裁,也就是CEO。」
秦究將照片裡的人一一介紹給許冬木,「目前,他們三人勉強形成了一種三足鼎立的局面,不過沈抱玉與沈瑩之間其實要更親密些,沈抱玉是不希望自己的權力被繼續瓜分,沈瑩則希望開闢大眾品牌走親民路線,與沈懷玉希望繼續堅持高端餐飲業的理念嚴重不合,且……你那位雙胞胎弟弟,目前已經跟著沈懷玉出席公眾採訪了,再過兩年,想必沈懷玉就要推他進集團,到時候與沈瑩之間又要進行一番爭鬥。」
秦究說話的時候,幾乎全程都在盯著許冬木,尤其是提到沈懷玉和他兒子時,他那雙眼睛幾乎要焊在許冬木臉上,觀察著許冬木的五官,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但女孩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和平時一樣,雙眸中依舊泛著疏離靜默。
但是她的腦袋微微湊近了電腦,秦究便沒有再繼續說,許冬木應該是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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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五六秒後,許冬木邊直起身子,邊開口,「也就是說,望天集團現在內部依舊不團結,沈家人還在斗,而且隨著時間發展下去,高層之間的爭鬥就會越激烈。」
秦究點頭稱是,還不忘嘴甜一句,「你很聰明,冬木。」
得到肯定的答案,許冬木又把話題轉移到了秦究身上,「三個人針鋒相對,不會是一朝一夕間才發生的,已經僵持太久了,現在沈懷玉已經將兒子推到了公眾面前,就意味著三足鼎立的局面要被打破了。」
許冬木轉過頭,那雙通透的眼鏡落在秦究的身上,她忽然湊近幾分,直勾勾地望進秦究的眼中。
在少男那雙驟然散大的瞳孔中,她的身影也隨之放大,更加清晰。
「怎麼啦?」秦究被許冬木這突然靠近的動作嚇了一跳,不由得身子後仰,連帶著脖頸都更直了幾分。
「事實證明,你如果不來這裡,我就不用擔驚受怕了。」許冬木誠實直白的說道,隨後身子歸位。
一個集團里的高層奪權,其實和古代皇子爭權奪利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想要打破內部的平衡,就需要藉助外力,這三人如果想要股東們站隊支持,就必須要展現強有力的吸引力,也就是看誰能夠讓集團更賺錢。
除了發展自己所負責的產業這個必須的責任外,還得尋求外部的力量。
那麼什麼是外部的力量?
整個臨安市,哪個企業可以為望天集團的幾人提供力量呢?
只能是秦氏集團了。
而秦究,早晚要被這幾個人盯上。
即便秦究現在隱瞞了身份,但是沈家真想找到這個太子爺,能有什麼難度?
沈家人又不是吃乾飯的,當初找不到她,是沈懷玉不想找。
「你別害怕,冬木。」秦究笑著勸道,「在他們纏上我之前,我會先把他們解決掉。」
「最近望天酒店在上海那邊的兩個連鎖酒店都出了醜聞,還牽扯到了外貿商,沈懷玉他們正頭疼呢,還沒有多餘的精力來關注我。」
「真要關注我,也得等到一年後我上大學,高考前他們沒人敢來打擾我的。」秦究說的甚是篤定。
秦偉良雖然自己創業很成功,成了備受矚目的社會企業家,但他質樸的思想內核還在,和老一輩很多人一樣,他也有一種學歷崇拜。因為自己那個年代沒有機會上學,只顧著養家餬口,打工賺錢,後來事業成了,他都快四十歲了,再回去和一幫子年輕娃娃坐著讀書,他實在拉不下面子。
兩個兒子,秦瀚海好歹留了個學,但也是國外的三流學校,秦厚壤已經鑽錢眼裡了,不提也罷。
如今孫子輩的秦究和秦瑜一個賽一個的優秀,秦偉良高興的合不攏嘴,就等著兩個好大孫能帶回個清華北大的錄取通知書給他看看,其他的985大學都行。
沈懷玉以前有說過讓自己兒子和秦究多走動走動,暗暗表示都是未來繼承人,兩家也算是世交,又說秦瑜也算同齡人,湊對青梅竹馬結段良緣也是好的,孩子們關係親近點,往後企業之間也能更加密切。
但被秦偉良毫不留情的駁回了。
「我還等著小究小瑜他們考個好大學光宗耀祖,談這些做什麼?我又不是舊時代的土地主,小瑜的婚事有她爸媽給她做主,我這個隔代的長輩亂點鴛鴦譜算怎麼回事?」
「況且這集團未來由誰接手,我一個人怎麼說得准?是全體董事一起開會決策的,秦究都沒高考,誰敢篤定他一定是繼承人?他這麼好的資源要是考不上個985,那也別進集團了。」
當時秦偉良是當著宴會眾人的面說的,此話一出,也沒人再往幾個小輩身上花功夫了。
「知道了。」許冬木動了動脖子,看著電腦,「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秦究:「沒了,不過你需要知道什麼,我之後都能幫你調查。」
「事先聲明。」許冬木又開口,坦蕩大方的看著秦究,「我不會感激你的,是你湊了過來,而且不肯走,所以我決定利用你。」
秦究微微一笑,脫口而出,「我的付出不需要你的回饋,只要對你有用,你往後能好好活著,就算是還我了。」
此言一出,室內安靜下來,只聽得窗外雨聲散亂繁雜,像是在給兩人彈奏著一場不能再重複的音樂。
許冬木微怔,似乎是沒想到秦究會這樣說,可心中又閃過了一種有所預料的詭異感觸——
啊,難怪呢。
難怪?難怪什麼?
許冬木的腦海中又響起了秦究的這句話,忽地,年輕時的許三月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記憶中,她被許三月帶去警察局登記戶口,她要在法律上成為許三月的女兒。
即將踏入警察局的時候,許向陽攔住了兩人。
「你發什麼瘋呢?不結婚就算了,你還養一個……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她都那麼大了,話都不說,說不定有什麼自閉症,你要毀了你自己嗎?」
「她能給你養老嗎?你這樣,我怎麼跟你媽交代!」
老人氣沖沖的吼著,近乎暈過去。
許三月捂著她的耳朵,待許向陽大口喘氣的時候,才開口,「您急啥啊?我媽十幾年前就沒了,您就算現在嘎巴一下死我面前,那您也見不到她老人家啊?她早投胎了,您沖誰交代去?」
許向陽被噎得怒指許三月,氣的渾身都發抖。
許三月還不住嘴,繼續叭叭,「我也不需要她給我養老,我認她當女兒是我願意,我做好事不求回報,我活雷鋒怎麼了?您不還天天夸雷鋒呢嗎?我現在真當雷鋒了您又不樂意了?您咋這虛偽的?」
許向陽:「許三月!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許三月:「我哪敢啊,是您自己非要生氣。」
「行了行了,您別吼了,我就兩隻手,堵了我女兒的耳朵,堵不了自己的,吵得我頭疼。」
許三月十分嫌棄的別過頭去。
許向陽眼見許三月不聽勸,氣的「你!」了半天,最終怒哼一聲,坐在馬路牙子上生悶氣去了。
許三月見狀壓根不在意,抓著許冬木的手就進了警察局,交資料,填證明,一氣呵成,當天就把戶口本帶回家了。
「哎呀,許冬木,這名字真好聽!你說說,我咋這麼有才華,給你取了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呢?」許三月一隻手牽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戶口本觀看。
女人又合住戶口本,嘆了口氣,滿足道,「你不會真的當白眼狼吧?我的冬木。」
許冬木聞言眼睛一動,張口。
話還沒說,許三月突然蹲下來揉了揉她的臉,笑了起來,「不過我也不需要你報恩,我願意有個女兒,你也願意有個媽媽,咱倆以後好好活著,就是還了彼此的期許啦。」
「哎喲,也不知道我說這話,她聽不聽得懂?」女人陷入沉思。
回憶散去,許冬木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要比平常快一些,她終於明白了,這二人身上的相似性,在哪裡了。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秦究。
許冬木又是一怔,秦究在哭。
少男似是頓悟,神情呆愣,眼淚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流下,他那雙望在虛處的眼睛終於開始聚焦,最終與許冬木對視,然後,秦究的淚湧出的更厲害了。
許冬木:?
什麼意思啊這人?怎麼又哭?許冬木不解的眨了眨眼。
「咋回事啊?」正巧這時,門口傳來女人訝異的聲音。
二人回頭望去,看到許三月瞪大了眼睛往他倆身上看,女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咋還哭了啊?」
許三月趕緊走進來,秦究頓時回過神,連忙抹淚,趁著許三月再看向許冬木的時候,趕緊把電腦合上。
「沒事,阿姨。」秦究抹著眼淚,「我和冬木說起了以前的學習成績,想起自己現在頭受了傷,什麼都做不好,實在沒忍住。」
許三月一聽這話,心立刻放了下來,舒口氣又安慰秦究,「這有啥的啊?你以前聰明,天天考六百分的,重新學肯定能恢復,別焦慮。」
「嗯,我知道。」秦究感激的點頭。
「還有啊,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冬木,反正你已經交了補課費,不用害羞。不是阿姨吹噓,我家冬木學習就沒有偏科的,她樣樣都行,和老師的區別就在於她沒有教師資格證。」
秦究點頭回應:「冬木她,比我聰明很多,而且教東西也很有方法。」
許三月又轉頭和許冬木說道:「你也記得多幫幫他,知道了嗎?」
少年「嗯」了一聲,沒說多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