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分,何明秀帶著東西抵達許三月母女二人居住的那棟樓下。
台階下面,還站著個身穿一中校服的女孩,那女孩神情嚴肅,低頭看著手機,雙手噼里啪啦的在上面打著字,速度飛快。
何明秀沒有多看,抬腳,那條長腿直接跨上台階,三步並作兩步,便進了樓里。
等電梯的時候,他又往玻璃門外瞥了一眼,見那高中生對著手機說了什麼,隨後頭也不回的就離開了樓前。
沒過幾秒,電梯叮噹一聲,何明秀轉頭之際,一道綠色的身影自他面前閃過,那身影的主人令他提腿的動作頓住,緊接著,電梯裡又傳來女人那熟悉的略微訝異的聲音,「哎?小明秀?」
許冬木的身影飛快,不過眨眼之間,已經奔下台階,朝著那女孩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聽到許三月的聲音,何明秀扼制住下意識要追上去的衝動,回頭,「許阿姨,晚上好。」
許三月看到面前的男人左手提著包咖啡豆,右手的PVC手提袋中裝著兩個大小長度相等的白色包裝盒,不知裡面又裝了什麼。
「你這是?哎,算了,先等會再問。」許三月話鋒一轉趕忙走出電梯,「你先跟我來。」
何明秀「哎」了一聲就跟著她走了出去。
許三月步履匆匆,面色略顯焦急,莫非是許冬木出事了?
不對。何明秀甩甩腦袋,母女倆人坐的是同一趟電梯,也不像是吵架的樣子。
「阿姨,發生什麼事了?」何明秀跟在許三月身後開口詢問。
許三月快步走下台階,朝兩邊望了幾眼,「哎?明秀,冬木是不是往大門那邊去了?」
何明秀點頭:「對。」
許三月聽罷也朝著那方向走去,這才開口,「哎,兩個小孩吵架…也不是,算不上吵架,應該說是意見相悖,有了點小矛盾。」
「說起來,這件事可能還和秦究有點關係。」
何明秀聞言皺眉,不解道,「阿姨,我不是很明白。」
許三月沒有回頭,邊走邊開口,向何明秀解釋緣由。
「這幾天冬木不是一直在幫秦究補課嗎?幾乎沒怎麼去過教室,到點了就直接回家了。冬木她有個同坐一桌一年多的好朋友,因為這件事生氣了。哎,你剛剛應該有看到吧,一個長的蠻可愛的女孩還在我們家樓下,那小孩叫陳璐……」
許三月一通快講,聲音順暢沒有絲毫卡頓,何明秀立馬就明白了事情的緣由。
秦究和許冬木在圖書館裡待了多少天,陳璐就有多少天沒和許冬木一起上過課。第一天許冬木說她在圖書館的時候,陳璐等到中午放學鈴響的第一秒,就衝出了教室,往圖書館狂奔。奈何趕到那裡的時候,圖書館裡人去樓空,而且大門緊鎖,她進不去。
下午的時候,她又去了一趟,總算看到許冬木和秦究兩個人對坐著,男生做題,女生糾錯,她和許冬木說話,許冬木也不理她。陳璐知道這是許冬木的習慣,忙正事兒的時候不和別人閒聊,等了幾分鐘,見快要上課了,只能悻悻離去。
那會她還沒怎麼有情緒,只想著同桌真牛,連燦陽中學的題都難不倒她。
而且看許冬木在圖書館完好無損的樣子,她開心極了。
畢竟前不久蔣舒妍還開過班會,提醒班上女生們走路上學下學千萬別落單,還嚴厲警告了男生們不准隨便威脅女同學,又說了一堆關於早戀影響學習的話題。隱晦的提了提許冬木和陳勉之間的事,讓男生不要學這種被拒絕了就對同學使用暴力的惡劣行為,眾人紛紛明白過來為何陳勉退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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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璐從老爸那裡得到的信息自然要比蔣舒妍囫圇脫口的話詳細的多,對陳勉深惡痛絕,現在終於看到許冬木什麼事都沒有,當然高興。
便屁顛屁顛的回班上繼續上課了。
她以為許冬木給秦究補課也就是一周占用兩三天,哪知道周日過後,這周一再去學校,許冬木依舊不來教室,照樣幫秦究補課。不僅如此,等陳璐去圖書館找許冬木,她發現大門緊鎖著,她進不去。她透過窗戶能看到秦究和許冬木在裡面,一個教,一個學,她拍窗戶拍門,示意兩人開門,讓她進去。
然而許冬木把她當空氣,秦究倒是有幾次聞聲望來,隨後又看向許冬木。
「要開門嗎?」男孩忍不住問道。
許冬木頭也不抬,只餘光掃了眼桌上還沒做完的題目,伸手敲了敲。
那意圖再明顯不過了,題都沒做完別做多餘的事,秦究只好低頭,乖乖學習。
晚上到家後,陳璐打開飛訊,看到當天上午許冬木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111:別干擾秦究學習】
陳璐看著那條消息一愣,瞬間的震驚之後,便有了幾分委屈。從許冬木失蹤那天開始,她就沒在教室里見過同桌,而且以前許冬木給別人補課都是通過手機視頻的,從來不會線下相處,為什麼秦究一來就單獨給他補課啊?還說她干擾秦究學習?她和許冬木當了一年的同桌,秦究才來幾天啊?
陳璐很是不滿,也有了脾氣。她沒有回那條消息,接下來的一周也真的沒去過圖書館,看似是在聽許冬木的話,實則是憋著一股氣和許冬木冷戰,前幾天還和許冬木分享她拍的照片,看的電影,每天都是早安晚安,哪怕許冬木很少回復。
這幾天她連許冬木的聊天框都沒點開過。
只是偶爾打開飛訊,她看著許冬木的聊天框,再看到顯示在聊天框裡那行清楚的小字——別干擾秦究學習。
她就鼻酸眼熱,心裡難受。
秦究憑什麼比她還重要呀?陳璐想不明白,她同桌對每個人都不太親近,也經常不理她,很多時候也會開口讓她別說話別打擾自己,她從來都不生氣,也不委屈,她知道許冬木就是這樣有話直說、我行我素的性格。
她認真看書或是做題的時候,就是不喜歡和其他人閒聊。陳璐很早就知道了。
可是她就是想不通,秦究轉學都不到一個月,許冬木怎麼對他那麼好,單獨給他補課,連自己最喜歡的歷史課都不上了。
歷史課。這是許冬木最喜歡的學科,她看的很多課外書,也都是歷史書。
陳璐此前送過許冬木很多東西,許冬木都退了回來,唯獨花了幾十塊買的一本二戰史許冬木收下了。
她憋了五天,五天,許冬木似乎對她的冷戰毫無察覺。
情緒這東西也是奇怪,似乎是因為許冬木而起,所以無論這些天她如何宣洩,都只是治標不治本,每次看到身旁的空座位,每天晚上看著許冬木的頭像,每次狀似無意走到圖書館看到裡面的人影,都讓她憋悶的氣越來越多,她的身體似乎都要被這些氣撐開,恨不得裂成碎片那般難受。
而許冬木仍舊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直到今天,周六,陳璐再也忍不了了,她氣的連晚飯都吃不下去,頭腦一熱就跑到了許冬木住的小區,她必須要找許冬木說個明白。
真到了樓下,她又站住了腳步。
許冬木本來就沒有把她當朋友,對方其實一直都和她說的很清楚,她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更像是單方面的自作多情。
理智上她很清楚,可是情感上她還是忍不住,她就是不希望秦究成為許冬木的例外。
她自己也不明白這種莫名其妙的敵意是出自什麼心理。
難道她是同性戀嗎?肯定不是,她有喜歡的男神。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我在你家樓下,許冬木!你下來,我們談談】
【111:只有你?】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對!只有我!怎麼了!你以為是秦究嗎?】
陳璐氣的打字手都在抖,她甚至氣的對許冬木秒回這件事都高興不起來。
【111:你太任性了,站著別動】
任性?
陳璐立馬想起周一許冬木發的那條簡訊,當即所有悶在胸口的氣化作怒火充斥全身,她噼里啪啦的打字,滿身的力氣按在手機屏幕上,嗒嗒作響。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我怎麼任性了?你不讓我去圖書館,不讓我干擾秦究學習,我不是都聽你話了嗎?我現在來找你談談,我又不是來找你玩!我任性啥了?而且我就在樓下,你不想見我就直說,憑啥這麼說我?你以為我很稀罕和你見面嗎?我現在就走!】
【111:站那別動】
短短四個字,陳璐仿佛看到了許冬木蹙眉無情的樣子,當即眼淚奪眶而出,她這時連字都懶得打了,直接語音:「我就走!」
顫動而短暫的哭腔之後,陳璐立馬行動,奔向小區門口。
這下她是徹底繃不住眼淚了,一邊哭一邊離開,一雙眼淚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周圍路過的人都被小姑娘這哭花的臉嚇了一跳。
陳璐沉浸在自己的難過里,腳下漫無目的,心中也沒方向,到底什麼時候走出了小區門,又是朝哪個方向離開的,她根本不清楚,暗暗的天色下,路燈已然亮起,路邊汽車經過的聲音和漸漸掠過的夜風放大了她的傷心,讓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福的人。
直到肩膀忽然被人抓住,陳璐的悲傷都被嚇走了一大半,「啊!」
她尖叫著轉頭,卻看到了許冬木的臉。
許冬木眉頭緊皺,抓著她肩膀的那隻手很用力,「我讓你別動,你聽不懂人話嗎?」
她的語氣並不嚴厲,只是單純的疑問。
剛說完,又從自己褲兜里掏出一小包紙巾,遞給陳璐,還是包裝沒拆開的。
陳璐愣了好幾秒,忽而想起她現在這麼難過就是因為眼前這人,立馬拍開許冬木的手,「我才不要你的東西!」
下一秒又把許冬木的手推開,「少碰我!」
「我不碰你,你等著,我讓我媽媽開車過來。」許冬木平靜說道,掏出手機就要打開飛訊。
與陳璐暴怒的模樣完全是極端對比。
陳璐更氣了,許冬木憑什麼惹她這麼難過,現在還若無其事的?
她轉頭就走,恨不得離這人遠遠的。
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許冬木拉住,對方繼續道,「我說了,你不要動。你怎麼更笨了?這麼簡單的話聽不懂嗎?」
少年的聲音依舊是闡述般的詢問,平和且清晰。
「我笨!我聽不懂!行了吧?秦究聽得懂啊!你去找他啊!」陳璐一把甩開許冬木的手,吼了出來。
「你憑什麼管我?我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關你什麼事?你不也是整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嗎?」
許冬木:「你想做什麼當然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會管教你。」
許冬木:「但是你沒有父母陪同就來找我,天也已經黑了,你家在大市場,離這兒很遠,你一個人回去是很危險的。我必須對你的安全負責。」
少年說著又看了眼周圍,「一個人在暴怒狀態下很容易做出不理智、糊塗的事,就像現在,你朝著你家相反的方向走,致使你遇害的概率就會更高。」
聽許冬木這麼說完,陳璐有幾分冷靜,她忙看向四周,果真走的是反方向。
「你警匪片看多了吧?還遇害?我有時候還晚上一個人騎自行車繞著整個乾州縣兜風呢,時間比現在還晚,我有出什麼事嗎?」陳璐梗著脖子懟道。
她說這話一是還在生氣,下意識地反駁,二是她確實很多次晚上出門,沒遇到過什麼危險。
「放開我!」
她又甩了一下,這次沒甩開許冬木地手,於是陳璐另一隻手就要去扯開許冬木的手腕,哪知道無論怎麼拉扯,許冬木的手都緊緊的抓著她。
對方還不忘說道,「你的爸媽對你的安全不負責,你對你的安全不負責,與我沒關係。可是你今天晚上來找我,我就必須對你的安全負責。」
「請你不要再這麼任性。」
陳璐齜牙咧嘴,拼盡全力,沒有掙脫,又聽許冬木說她任性,氣不打一處來,「我為什麼來找你?你不惹我生氣我幹嘛來找你?我哪裡任性了!」
許冬木不解:「你生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有傷害你什麼。」
「我媽媽馬上就來了,你等會兒。我和她送你回去。」這時候了,少年還不忘記看一眼手機上的消息,許三月說已經開上車了。
「你給我放開!許冬木!你不是和秦究好嗎?你繼續和他好啊,你來找我幹嘛?我不缺你這個同桌!」
「我去年就申請加你好友,你一直都沒同意,一過期我就續上,一年多了你才通過,那個秦究才來半個多月你就和他成為好友了!憑啥啊?你重色輕友!」
陳璐控訴起來,眼淚順著眼眶往外淌,與許冬木平靜冷淡的外表相比,陳璐此時簡直毫無形象。
提起好友這事,還是陳婉婷告訴陳璐的。
秦究那傢伙一直和陳婉婷有聯繫,陳婉婷好奇秦究是怎麼說服許冬木單獨給他補課的,秦究說他笨,許冬木線上給他教學他學得慢,許冬木便提出了線下教學。
陳婉婷又想起來許冬木一般都是群里發視頻或者圖片的,她也沒見秦究和許冬木兩人在群里討論題目啊,所以兩個人是私聊?
可是許冬木設置了【陌生人不可私聊】,那就只能是好友了。
她再問秦究的時候,對方也承認了。陳婉婷當時看到秦究肯定的回答時,倒也沒多激動,最多是驚訝,結果在班上聊天的時候,這話說給了陳璐聽,卻讓本就憋悶的陳璐放在心上了。
許冬木:「你因為秦究生我的氣?」
陳璐不說話。
許冬木頓了頓,她承認秦究那張臉在大眾審美中算上層,但她並不喜歡,道,」不存在重色輕友,你和他在我這裡沒有誰比誰重要。」
陳璐嗤笑,「你跟我說別干擾他學習,現在又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許冬木搖頭,「這並不矛盾,我為他制定的學習計劃就是除了必要的生理問題之外,抓緊一切時間去鞏固知識點,所以圖書館裡不允許其它人進來。」
也就是說,不管是陳璐還是李璐,亦或是王璐,都不能干擾秦究學習。
顯然,陳璐誤會了她。
這個時候,陳璐似乎也明白過來許冬木的用意。她也想起來,許冬木是不會刻意針對某個人的。
如果當時去圖書館的人是陳婉婷,或是劉一帆,甚至是老師,許冬木都會是這樣的態度。
陳璐沒有說話,她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許冬木,可是想起這幾天許冬木對她的不在意,心情仍沒幾分好轉。
她和秦究對許冬木來說,沒有誰比誰重要。這句話也讓她有點心寒。
許冬木察覺到陳璐依舊情緒不太好,追問:「那你要怎麼樣才能冷靜待著,讓我和我媽媽送你回家?」
見許冬木仍這副寵辱不驚,似乎自己的憤怒對她來說只是隨手處理的垃圾,陳璐不禁冷笑,「行。你把秦究刪了,我就乖乖待著。」
她同桌向來是不會因為別人而改變的,陳璐也很肯定這一點。
然而她看到許冬木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動幾分,女孩的嘴巴湊近手機尾部的傳聲器,說道,「陳璐在生氣,我先刪了你,之後再加回來。」
下一秒,刪除好友。
許冬木轉頭看過來,「請你說話算話。」
陳璐愣在原地:哎?
「不是…等會?」陳璐指著許冬木的手機結巴起來,「你…你真刪掉了?不是?你不是說我倆在你眼裡是一樣的嗎?你這就刪了?」
許冬木:「不矛盾,你們屬於你們,但你的安全目前比他飛訊聯繫人位置重要。」
陳璐聞言怔在原地,良久,又樂了起來。
哈哈哈!她才不管許冬木說的啥呢!反正許冬木為了她很果斷地把秦究刪掉了哈哈哈哈哈!
此時,秦究看著那條語音,還有自己發出去的那條顯示著紅色叉號的消息,雙眸晦暗陰沉。
【發生什麼事了?冬木?(⊙ˍ⊙)?】
【您已不是對方好友,請添加對方為好友後再發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