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日落西山。
許冬木回家後上了個洗手間,去了趟書房放下書包便下樓了。
臨下樓前,順帶拍了張客廳的照片發給了許三月——
【111:媽媽,我回家了】
消息發送過去的同時,女孩關上了家門,重新走進電梯,直達一樓。
她走出樓道大門,下了台階,在前方不過二十平米的小廣場上找了條空蕩蕩的長椅坐下,目光淡淡的盯著小區大門的方向。
她神色平靜,微微垂著眼,雖然面上看不出來是否高興,但是下意識微蜷的身體散發著一種不開心的信號。
「喲,這不是冬木嗎?」有女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少年。
「咱們這一號樓的公主這幾天怎麼捨得下來啦?」另一個上了年紀的男聲說道。
許冬木常年不愛出門,有時候家裡來外人拜訪,如果她在書房或是臥室里忙自己的事也不會出來打招呼,許三月也從不糾正她這個習慣。
但架不住許多人天生沒有邊界感,家住海邊管得寬,又或許這縣城中許多人並沒有多餘的娛樂生活,閒暇時間與農村村口的婆婆爺爺們無甚區別,也是聚在廣場上拉拉家常。
拉著拉著,便說起了別人的閒話,說著說著,便莫名有了幾分真情實感,將閒話的主人公當成了自家孩子,大肆批評與貶低,甚至會產生幾分沒由來的嫌惡。
許冬木常常就是這些人口中的談資,翻來覆去的竟是那幾句話——
「這娃就是個書呆子,我跟你說,我去她家拿個鍋,她在房子裡待著,知道我來了也不出來喊人。真不知道許三月咋教的。」
說是拿個鍋,實則是借一口鍋,至於什麼時候去的,早就過去快一年了。這樁完全沒什麼談論空間的事兒讓周圍人聽的耳朵都磨繭子了,但當事人卻能繼續繪聲繪色的再講一遍。
精神貧瘠的人往往都這樣,他們找不到更多的平直快捷的娛樂,所以這種枯燥無味的陳年舊事可以被他們一遍又一遍的提起,只為了在社交圈中有幾分位置。
「三月那女人就不安分,這娃他爸你誰知道?都知不道。」
「沃年輕時候跌都到達大胡混生個這娃來?【她年輕時候誰知道去哪兒鬼混生下了這孩子?】」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人過去有一段時間向許三月頻繁示好,試圖與女人搞對象,女人則是曾經為許三月說媒反遭許三月落了面子的那位媒婆。
剩下的,還有幾個白髮老頭老太太,多是當個聽眾,或是看著自家孫兒圍著蹺蹺板玩,倒是不怎麼傳閒話。
他們蛐蛐人的聲音並不大,只有偶爾幾個字眼能傳到許冬木的耳中,她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懶得去搭理這些人,畢竟這些人自己日子過得差,見不得她和媽媽日子過得好。
他說任他說,窮人靠說閒話又脫不了貧。許冬木向來這麼想。
稍顯惡劣。
但這是許三月教她的——我就喜歡你們這種羨慕我羨慕的發愁於是只能竭盡全力貶低我的樣子,好爽!
一男一女卻偏偏不願意涇渭分明,二人走了過來,面上帶笑,一個打招呼,一個調侃著許冬木,話語之中的陰陽怪氣再明顯不過。
許冬木正眼不瞧,並不打算理這些人。
那男人見自己被無視,心中不滿,但面上仍不顯聲色,反倒靠著許冬木坐下。
「冬木啊,叔叔跟你說……」男人說著抬手就要攬住許冬木,似是這少年是他的女兒。
手還沒落下,許冬木起身離開,換了把椅子插兜坐下,徒留男人黑著臉待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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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娃咋這麼沒禮貌?」女人不由道,「沒看你叔叔要和你聊天嗎?」
【秦究:我的考試分數出來了,冬木。總分602,謝謝你^-^】
手機振動了一下,許冬木看到了來人的消息,眼神里瞬間升起的希冀減弱。
「你媽就是這麼教你跟大人說話的?」男人也跟著呵斥起來。
旁邊有人勸道,「行了,你跟娃娃計較啥麼?」
那男人見有人勸,又看許冬木連個眼神都沒給他,莫名的有了股傲氣,抬腳走到許冬木面前,梗著脖子,居高臨下的瞪著許冬木。
陰影覆蓋上來,許冬木不耐的皺眉,起身就要離開。
男人見狀一把抓住許冬木左手大臂,「我讓你走了?」
「滾。」許冬木怒聲將其的手甩開,頭也不回的就往自家樓上走。
她不想在家裡待著,否則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卻沒有母親的影子,她就煩躁無比,所以才選擇下樓散心,到了時間就上去睡覺。這幾日她都是這麼做的。
哪成想今天遇到這倆人,她懶得搭理,對方卻非要死纏爛打。
少年人很少有這樣大的情緒起伏,若是高三一班的任何人在場,都要驚訝一回,許冬木什麼時候這麼有情緒過?
女孩這句帶著脾氣的滾,也讓周圍人愣了愣。
什麼時候一個晚輩敢對大人這麼說話了?就算是兩家老死不相往來,他們也是教育自家孩子把對方當陌生人,怎麼會讓孩子直接罵長輩滾?這傳出去簡直丟他們的臉。
當然,被一個晚輩當著眾人的面叫滾,男人更丟臉。
「你敢罵我?狗日的你算個什麼東西!敢罵我?」那男人很快反應過來,也顧不得什麼體不體面,當即衝上去就朝著許冬木伸出手,要抓住對方的頭髮,「我今天就替你媽好好教訓你這嘴賤的毛病!」
「剛子!」那媒婆也沒料到事情能發展到這個地步,趕忙出聲制止。
為時已晚。
但又峰迴路轉。
女孩回身抬起一腳踹在男人的肩膀上,不留餘力將對方踹的倒在地上,咚的一聲砸的結實。
「呀!」
眾人驚呼。
這番變故產生在一瞬間,男人似乎沒料到許冬木竟然敢踹他,又或許摔在這水泥地上摔的狠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
他想爬起,結果手腕一處劇痛,讓他身體不得不僵住。
他憤怒仍在,怒目咬牙,抬頭,看到許冬木插著兜,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
少年那身寬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絲毫沒有松松垮垮的意味,反倒為她增添了幾分壓迫感,她的眼神冷淡,看男人像看一條死魚。
周圍人這下不敢看戲,趕忙圍過來。
「女孩子咋能打人呢?」
「你說你跟娃娃計較啥?四十幾歲的人,娃衝動你這年齡還衝動?」
「冬木你趕緊回家,別在外面晃悠了。」
有的扶起男人,有的嘴上說道許冬木對長輩不敬,還有人勸男人就此揭過別再為難小孩,說什麼的都有。
男人面子掛不住,但心裡卻沒什麼底氣。
被許冬木這麼一踹,男人如夢初醒,二人相對站著,他才意識到,許冬木比他高上半個頭,雖然是個女孩子,但長得高,長得也壯。
而且……她敢反抗。
周圍人七嘴八舌,多數是在給男人這場鬧劇里的丟臉樣子找補,有人在心裡思量著還好沒讓自家孩子與許冬木混在一起玩,不然真要被這女娃帶壞了。
少有人再將男人最初的挑釁想起來。
少年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幾張人民幣,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什麼面額都有,她將這一沓錢放在旁邊的垃圾桶上,「夠你去趟醫院了。」
「氣不過你就去報警,我奉陪到底。」
說完這話,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鬧劇現場。
「哎!冬木……你把錢拿回去。」有人說道。
「這都有八百多了,她媽敢讓她身上帶這麼多錢?」有人拿起錢粗略一數,吃驚起來。
這年頭,乾州一中的住宿生一個月最多也就三百塊生活費。
【秦究:我很想你,冬木^-^】
【許三月:今天的會開完了!小寶等著,媽明天就回家了】
【許三月:[累成狗子jpg]】
剛回到家,兩人的消息幾乎是同時發過來。
許冬木原本煩躁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嘴上不受控地掛起了一抹淺笑。
【111:辛苦了,媽媽】
【111:我揍了一個人】
兩條消息先後發出,許三月的電話在下一秒打來。
「誰又惹你了?這段時間咋回事?我一走你那邊就出事?」許三月急頭白臉的問。
「李元剛,他在廣場糾纏我,我當時心情不好,讓他滾,他惱羞成怒要教訓我,我就先發制人了。」許冬木乖乖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起來,她聽到女人「嘶……」地吸氣聲,不過一會兒,許三月嘖道,「李元剛誰啊?」
許冬木提示,「去年他一直給你送他媽媽包的餃子和包子。」
許三月:「哦~天天跟我說他媽不容易但是自己光吃飯不幹活的四十五歲大男孩。」
「沒事兒冬木,揍了就揍了,媽給你擔著。該治傷治傷,該賠償賠償,我直接和你趙叔聯繫解決。不要怕。」
許三月安慰了幾句,又囑咐許冬木好好休息,晚上不要出門,才掛斷電話。
許三月沒多少親戚在乾州縣的政府或是其他公家部門工作,但她有不少的高中同學在相關部門工作,好巧不巧,他們的同學情誼一直都在,維繫的很牢固。
雖然她本人也不太喜歡人情社會,但這玩意兒還是得有,只要幫的忙不太大,其實還能算得上是個與同學們吃飯相聚的機會了。
【秦究:理理我呀,冬木】
【秦究:[小狗哭泣jpg]】
掛掉電話不久,秦究的消息又來了。
「你幹嘛呢?」秦偉良一進房間就看到秦究坐在電腦前,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動作,甚是認真的操作著兩台設備。
他好奇的靠近幾步,在電腦上看到一排排圖片,有貓的,有狗的,還有卡通的,各種各樣,上面還寫著各種歪歪扭扭的字,奇葩的很。
「這是你想的什麼新產品?商標?」秦偉良下意識的問。
秦究搖頭:「不是。」
他說著又將其中一個表情包加入到自己的電腦飛訊號上,讓其和手機同步。
秦偉良疑惑不已,「那你在幹啥?」
「豐富我的文字庫。」秦究回答道,「您不覺得這些表情包很可愛嗎?當我和您聊天發送一張過來,您也會覺得我很可愛,不是嗎?」
他以前不理解秦瑜為什麼總喜歡用表情包,現在理解了,文字符號千人千面,傳達的信息並不準確,但如果能加上放大情緒的表情包,就可以更好的讓聊天對象感受到自己的情感。
秦偉良的目光正好落在一個卡通小人的表情包上,正好配了四個字:請你吃屎。
秦偉良:「我會打死你。」
秦究也看過去,「……」
「我又不會用這種。」秦究默默反駁,將網頁關掉,心道,之後應該早點讓公司負責飛訊模版的部門添加一個表情包的功能,創立一個專門的項目組,吸引部分文娛創作者加入到這個項目里,相比前世,飛訊的聊天模塊應該會優化的更漂亮些。或許也應該試著讓飛訊內部擁有位置共享功能和支付功能……
他在桌尾,與成年的秦究對視。
「最近,省廳那邊提出要搞文創主題樂園,意思是讓秦氏也參與進來。不過……」秦厚壤不緊不慢的匯報著他那邊的調查進度。
熟悉的話語讓少年秦究愣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來這個場景是什麼時候,條件反射般的,男孩的目光看向了那部手機。
嗡嗡。成年男人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快看。」秦究瞬間一股寒意上身,渾身冰涼。
他呢喃著,說給自己聽。
可是男人卻剛好到了發言的時候,觸碰到手機的手只好收回。
秦究:「我讓你看!」
他吼了起來,整個人頭皮發麻,激動的身體向前,幾乎要爬上桌子,忽然間,一陣光刺的他眼花,再次睜眼,秦究才發現自己站在電腦桌前,整個人的臉幾乎貼上了屏幕。
秦偉良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他的後背滿是冷汗,呼吸更是急促不已,難以平復。
那股後怕的感覺仍停留在他的血肉里,隨著他一起喘息。
「是你嗎?你又讓我回去了?為了獲得我的情緒?」
「重啟!」他發問。
【重啟:「……宿主,按照你們中國的古話,你這叫魔怔了,跟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