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西苑一單元樓下,背著書包的少女抬頭望著五樓的窗戶,黯淡的黑色表明了此時家中依舊處於無人的狀態。
現在已經快晚上十點鐘,往日樓下散步閒聊的爺爺婆婆們此時都已進了家門洗漱完畢,準備入睡。
陳婉婷嘆了口氣,抬腳走上台階,按下密碼走進樓道里,開始向五樓爬樓梯。
爸媽買房的時候,乾州縣的許多住宅小區都是層高只有六樓的單元樓,自然也沒有配備什麼電梯。
這間樓道的感應燈時靈時不靈的,陳婉婷基本是靠著肌肉記憶在黑暗中前進。
631。
609。
她在心裡默念著的這兩個數字,分別是許冬木和她的考試分數。
也不知是樓道里的安靜與黑暗放大了她的消極因素,還是心裡對於成績的追逐感越來越強烈,陳婉婷爬到三樓的時候,覺得累得很,雙腿像是灌了鉛般的重,肩膀上的兩條書包背帶此時也勒的她肩頸又累又疼。
她索性停了下來,讓自己喘口氣。
腦子裡回想起中午放學那會兒出校門時,經過門衛室的時候見到的一幕。
這次由於試卷難度暴增,六百分里只有十一個人,剩下的人基本都在五百七十分以上。
陳璐就在後者的隊伍里。
「爸!我考了585分,全班第二十五!全年級第二十九!」陳璐攬著陳建華的胳膊,興高采烈地和父親分享著自己的成績,絲毫沒有分數比平時低了近二十分的失落。
男人正在門衛室里和下午的同事交班,囑咐著對方要多注意門口別讓外面的野狗跑進來,期間還不忘記夸一句「小璐真棒!」,和自己的女兒一樣,樂觀又開明。
陳婉婷再次抬起腳往樓上走去,她又想起許冬木來,那個自她進入高中後就一直拼了命想要超越的一座山,任憑她如何刻苦學習,勤奮努力,卻總是翻不過那座山。
翻不過她開始觀山,看山,這座山的風景其實也不錯。
連媽媽這個要求甚高的教育學者,在聽到她與許冬木在一起待著時,都會比平日更為寬容的允許她鬆懈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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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婷心想,學習好的人總是能受到很多優待,而許冬木不僅學習好,她為人也好,班裡班外誰學習遇到問題她都會幫忙,如果陳家的女兒是許冬木,家裡肯定要比自己在時幸福、快樂。
自進入高三後,陳婉婷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家裡的氛圍不知為何,偶爾會讓陳婉婷產生一種恐懼感,這種恐懼並非是幼年爸媽吵架時她躲在屋內瑟瑟發抖泣不成聲地害怕,也並非是學習成績下降被父母聯合訓斥時的羞恥與難堪,更像一種對危險的未知。
可她實在是找不到,究竟是什麼危險要降臨到她的家裡。
而這幾天,這種恐懼已經開始影響的她睡不著覺了。
爸爸和媽媽兩個人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回過家了,她這幾天都是自己在家煮點速食品吃,給爸爸打電話,他說自己很忙,在外面出差,回不來。
給媽媽打電話,她說有事去找你爸,別來找我。
她只好再次打給陳建國,試探著詢問對方,是不是和媽媽吵架了。
陳建國:「沒吵架,你小孩子家家的別管大人之間的事。」
以前兩個人也不是沒吵過架,甚至陳婉婷的童年都是在父母的吵鬧聲中度過的,兩人常常能從天明吵到天黑,緊接著連續三天冷戰,讓她去當傳話筒和受氣包,興許在這期間兩個人可能針尖對麥芒,又吵得火熱朝天。
摔打家裡的東西,有時候扯著陳婉婷逼問她「離婚了跟誰」等等,這都是常有的事兒。
但無論怎麼吵,兩個人也到底會回家,陳婉婷也總能感知到父母吵架的氣氛。
而這次不一樣,她幾乎沒有感知到一丁點兒。
究竟兩個人什麼時候吵過架?為了什麼吵架?
她猜不出來,家裡的一切裝潢都完好無損,家具家飾沒有絲毫的移位,這就證明了兩個人沒有吵過架。
沒有吵過架,為什麼會突然冷戰呢?而且都不願意回家,都不願意管她。
很危險。
陳婉婷掏出鑰匙打開房門,走進去,開燈,寂靜的客廳里空無一人,她中午如何離開的,晚上還是什麼樣子。說明沒人回來過。
她放下書包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冰饅頭放進微波爐里加熱,又把中午自己炒的已經涼了的青椒炒蛋端出來,等饅頭加熱成功後就在客廳里就著菜就著水吞下胃裡,也算是解決了晚飯。
吃了沒幾口,她又忍不住去房間裡拿手機,打開鎖屏,上面沒有任何人的來電,陳婉婷鼻子有點發酸,她的手指在通訊錄里划過,開始分別向母親和父親撥通電話。
遺憾的是,響鈴幾十秒後,二人沒有一個接聽。
她的眼圈也開始發燙,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怎麼兩個人都不要她了?
是要離婚了嗎?就算是要離婚,也先告訴她啊,幹嘛都不管她?
她昨天忍不住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自然也是通過電話,詢問母親。
「你這死女子!你就盼著我和你爸離婚是不是?沒良心的東西!不盼點我們好!」
「你有爹有媽,學習還比不過許冬木這個沒爹的娃,你對得起我起早貪黑受的罪嗎?把你心思放學習上!少管大人的事!」
被母親罵了個狗血淋頭後,對方沒有給陳婉婷一絲一毫解釋的機會,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夜深人靜,陳婉婷想著這幾天的種種,家裡的悲涼空寂,學校里的繽紛熱烈,時好時壞、時悲時喜的場景交疊在一起,讓她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哭泣使得她的牙齒發軟發酸,使不上力,咬在口裡的饅頭與菜咽不下去,被她全部吐了出來。
她的腦子裡又浮現出許冬木的臉,許冬木每次考試都是第一,肯定不會挨媽媽的罵吧?
「冬木!你又不聽話!」許三月聲音又高又尖銳,少有的對女兒發著脾氣。
女人端著碗黑色的熱湯站在房門口,另一隻手又砸了幾下門,「給我開門!」
裡面傳來許冬木倔強的聲音:「我不要。」
「我辛辛苦苦熬了兩個小時,你說不要就不要?開門出來喝藥!快點!」許三月吼道。
女人說完後又轉了好幾下門把手,鑰匙也在鎖上抽插轉動好幾下,奈何屋子的主人將門反鎖了好幾圈,根本轉不動。
許三月:「都喝了十年了,怎麼還來這一套?出來!」
許冬木:「我初中的時候身體就好了,是藥三分毒,媽媽你不信去問醫生。」
許冬木幼年失蹤時被人拋入水中,冬季的河水冰冷刺骨,她拼死爬上來後又在郊野亂晃悠了近一天一夜,等遇到許三月的時候,她腦子都快被高燒燒炸了,要不是那股求生意志強烈外加身體還有點底子,她早在夜裡就高燒凍死了。
那次高燒讓許冬木小小年紀,肺部受損,許三月便聽從醫生的建議,中西醫一起配合治療許冬木,徹底治好後,每年冬天還要去找以前的醫生抓點強身健體、清熱止咳的藥給許冬木煮上一周服用。
許冬木對母親的大部分都聽,唯獨在每年冬天喝藥的這件事上,十年如一日的反抗不斷。
「我就是讓中醫院的大夫按照你的體檢單給你抓的!快點出來喝!那鼻子一捏大口一張就喝下去了,快點。」許三月催促。
「這麼大的人了,還耍小孩子脾氣?」
咔噠。
幾聲過後,門被打開。
許冬木微微蹙眉,眉毛像兩道幅度不高的波浪線,顯得神色有幾分委屈。
許三月將藥端到許冬木嘴前,少女果不其然身子微微後仰,鼻子也皺了起來。
滿臉的不情願。
許三月:「快喝,一副藥要三百塊呢,涼了更難喝。」
許冬木無聲接過,嘴巴微撇著,控訴一眼許三月,女人只當看不見,隨後就看少女偏過頭深吸一口氣,仰頭舉碗咕咚咕咚好幾下,眨眼之間將那碗又黑又苦又澀的藥全部吞入腹中。
此時女孩那雙烏沉沉的眸子上因為難喝刺鼻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許三月立馬拍手,「真棒!」
女人接過女孩遞過來的藥碗,笑眯眯的摸了下女兒的腦袋,「這才乖嘛,怎麼能拿自己的身體和媽媽鬥氣呢?」
許冬木「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顯然不太高興。
「好啦,媽媽向你道歉。」許三月見狀聲音軟了幾分,「你永遠是媽媽的小孩子,七老八十了也是。」
說完後許三月還不忘聞一下藥碗,立馬咧開嘴將胳膊伸的老遠,「這東西確實難喝,你抗拒它情有可原,媽媽不該說你在耍脾氣,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小寶?」
「嗯。」這次女孩也沒說什麼多餘的話,不過微抿的嘴角表明了她的原諒。
「哎?對了。」許三月正要去洗碗,剛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你這幾天和秦究一起上下學,他有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或是言語出格?」
許冬木回憶了一下,「沒有,他挺禮貌的。」
拋卻在南街中醫院時那一幕的瘋狂外,其他時候的秦究在和她相處的時候,都挺規矩的。
如果真要挑刺,大概就是眼神了。
向來不加掩飾的盯著她看,直白又濃烈,有時候她與秦究對視上,對方不僅不會避開眸子,反而更開心的朝她挑眉微笑起來了。
頗有種被發現了我就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味。
「那就好。」許三月聞言舒口氣。
她對秦究這人其實沒什麼大的意見,但是涉及到許冬木,她還是多了個心眼子。
「好啦好啦,去刷個牙準備休息吧。媽媽不打攪你了。」
許三月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去了廚房,整個客廳此時都是一股藥味。
許冬木聽話,進洗手間重新刷了下牙,抽了張紙擦了下濕漉漉的雙眼,才又回了房間。
【秦究:睡了嗎?冬木^-^】
一拿起手機,屏幕上先顯示的便是許冬木意料之中的熟悉的名字發來的消息。
【秦究:今天是我考慮不周,你考了第一名也沒有提前準備禮物送給你,抱歉^-^】
【111:?】
收到女孩發來的問號時,秦究瞬間笑出了聲。
他現在或多或少的理解了許冬木的腦迴路,短短一個問號,他從中讀出了女孩要表達的所有意思:你又沒約定過要送我禮物,幹嘛要道歉?
【111:你應該去看心理醫生,你對我的關注度太高了,這不正常】
【秦究:你對媽媽不也同樣如此嗎?^-^】
【111:所以我早就看過心理醫生】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秦究沒有再回復,這讓許冬木有一瞬間的不習慣,她的消息,少男向來是秒回,從來不會拖延這麼久。
他在幹什麼?許冬木不由得產生了疑問。
與此同時,許冬木心中猛地一沉,似乎在她不知不覺期間,原本有條不紊、秩序分明的生活里已經出現了一抹亮色,這亮色在她未察覺前,並不多餘。
從秦究原本單方面的訊息傳達,到如今她回應愈發頻繁的雙向交流,僅僅大半個月,她已經將秦究的秒回納入了自己的生活習慣。
有的口子打開之後,就再也關不上了,並且還會越來越大。
【秦究:能和我講講你失蹤前後那幾天的事嗎?冬木】
正在這時,秦究的消息發了過來。
許冬木的思緒被拉回,她看著那串字微微皺眉。
【111:你剛剛乾什麼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秦究的生活感興趣,或者說,有點探究欲。
屏幕上方的狀態陷入了【對方正在輸入】,隨後,兩條消息連續發送過來。
【秦究:你的資料,我這裡很齊全,關於你看病的那段時間,去了什麼醫院,進行了幾個療程,坐了哪列航班,我都很清楚】
【秦究:我有些難過,那時候我太小,什麼都不知道,幫不到你】
許冬木看著這兩段話,回憶起當時的那段遭遇。
她繼承了爺爺的股份,由於未成年不能隨意動用,而沈懷玉和趙榮雖然是她的第一監護人,但也無權動用,但她死後,作為她的直系親屬,按照繼承法與公司章程,屆時兩人就可以共同分割她的股份,再通過董事會合作投票的機會,力壓一眾董事。
到時候無論是大伯沈持玉,還是姑姑沈抱玉都奈何不了他們,整個望天集團可以變成他們二人的經濟王國。
與此同時,她的死也要有價值,當時望天集團陷入醜聞,急需要一個重磅新聞轉移焦點並且博取公眾同情,沈懷玉和趙榮便設計了一場千金失蹤案,在鏡頭面前粉墨登場,不僅使望天集團獲得了公眾的關注,同時二人也名聲大噪,通過一系列引導性話術,在輿論面前已經被冠上瞭望天企業負責人的身份。
再之後,便是她被那個男人一路上餵著安眠藥帶到了乾州某個人跡罕至的山溝里,在迷糊中,那人似是懺悔,似是懦弱,對著她拋卻自己的罪責,將她扔進冰冷的湖水中,任由她掙扎求生。
事情操作起來很複雜,但真論起來,本質上很簡單:在近一萬億元市值的公司和本身就不待見的女兒面前,當然會選擇前者。
回想起這些事情,許冬木沒有半點傷感,她的情緒也沒有受過多少波動,若說真有什麼不適,大概便是嘴巴里殘留的那股藥味,薄荷味的牙膏也壓不下去。
她是不想再生一次那樣的大病了。
很痛苦,生不如死。
【111:沒事,有媽媽幫我,我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