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表彰大會的獎狀和以往的都不一樣。
紅色的，嶄新方正的磨砂製版的證書封面，上面還專門淌著金色的楷書：獎狀。
啞光的質感甚至不需要用手觸摸，僅憑藉著一雙眼睛，就能夠感受到其中的精緻與莊重，當蔣舒妍拿出第一個獎勵證書的時候，底下的學生們幾乎都睜大了眼睛。
他們第一次，在自己的學校中，見到這樣漂亮的證書。
在他們的小學、中學階段，大部分獎狀都是那種金燦燦的會褪色的紙張，上面用著毛筆寫著獲獎人的名字、排名和獲獎理由。
上了高中後，只有每次的期中考試和期末考試，年級前三名的人與學校評比的三好學生，可以得到紅色的證書。
即便是證書，也是肉眼可見的劣質，至少與如今蔣舒妍手裡那樣漂亮的證書相比，可以說是雲泥之別。
「哇——」
角落裡，有人發出了第一聲讚嘆。
「好漂亮啊。」陳璐不禁和自己的同桌分享起了她激動的心情。
這種磨砂質感的紅色證書，她見過，家裡也有，是胡善花在醫院受到褒獎時發的。
胡善花本人對這個證書倒是沒多珍惜，她上大學那會兒就是專業里的佼佼者，常年拿獎學金的，可以每年都能拿回來兩個證，已經習慣了。
但陳璐沒有母親的那種經歷和閱歷，對世界的探索本身也包括著對胡善花的探索。
自陳璐懂事後，胡善花在醫院裡受到褒獎拿回來的第一個證書，也成功打開了陳璐對母親過去的認知，
她原本以為胡善花就是個一絲不苟的醫生，很多時候都很嚴肅，以為母親從出生就開始戴著眼鏡，和別人說話總是十分注意字眼。
而她見到的第一本證書，讓她看到了胡善花的過去。
陳建華給胡善花的所有榮譽都準備了一個箱子，裡面放著胡善花自大學往後的各種證書。
包括大學畢業證、學位證，學校里的校級獎學金、國家級獎學金證明等等，甚至連工作時的實習證明複印件都有，在那些各種各樣的證書上，陳璐了解到了胡善花年輕時的樣子，了解到了母親的年少時代也曾有過熱血與莽撞，榮譽和輝煌。
而非日復一日總在醫院手術台上的繁忙。
從那時起，陳璐和陳建華時常會一起翻閱過去的母親。
日復一日中，她的心中也有了一個種子：我也好想有這樣漂亮的證書。
「我們就從班級獎狀開始宣讀，首先，語文單科第一名，許冬木。上台領獎。」蔣舒妍讀著，陳璐趕緊讓開位子，興奮的為許冬木喊了聲「同桌加油！」
她自己都不清楚這聲「加油」究竟意義何在。
許冬木從蔣舒妍手中接下證書，不需要蔣舒妍做什麼暗示，全班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許冬木正要下去，蔣舒妍又叫住她，「等等冬木。」
「數學單科第一名，英語單科第一名，政治單科第一名……全班總分第一名等，獲得者，許冬木！」只見蔣舒妍將一個又一個紅色地、大小相同地證書壘在手上，一共六個全部拿了出來，遞向了許冬木，「領獎。」
一時間，班級里寂靜一片。
「上一個這樣的人還是我偶像周杰倫。」步勝男悄聲和自己同桌吐槽道。
「大家鼓掌！」這次確實是需要蔣舒妍帶領鼓勵了。
掌聲又起，再次消失，蔣舒妍開始頒發第二名。
「那接下來，就是我們的第二名了。」蔣舒妍說著，朝陳婉婷溫和一笑，「首先，語文單科第二名？」
「你偶像又來了。」步勝男的同桌回道。
這時的班上好似有了默契，蔣舒妍拿出一個證書，學生們就異口同聲地說出那個證書的科目，聲音又齊又洪亮，比平時集體回答問題的時候還要默契。
「全班總分第二名等，獲得者，陳婉婷！！」
說到陳婉婷的名字時，興許是集體聲音的感染性過強，學生們忽然開始歡呼起來，陳婉婷被這些如浪潮般的歡呼聲徹底淹沒，心情都不受控制的產生了雀躍的傾向。
「婉婷！快上來領獎。」蔣舒妍的聲音從麥克風裡發出來，使陳婉婷從潮水中清醒。
坐在靠過道的同桌已經給她移開了出入的位置。
「謝謝你。」陳婉婷趕緊道謝，小碎步跑到講台上，從蔣舒妍的手裡接到那一沓沉甸甸的證書。
當那沉甸甸的證書被她抱在懷裡的時候，陳婉婷覺得自己的身體和近日來常常游離的精神也沉了幾分，她的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證書的封面，感受著那柔軟但又不脆弱的外表，那耀眼奪目的紅色幾乎要將她吸進去，金色的字體似乎化成了遊動的魚兒，圍著她打轉。
陳婉婷想：這樣昂貴又沉重的東西，竟然只是她一次考試後獲得的榮譽？
在父母口中，那些輕飄飄的「就這個成績？」「考不過一個沒爹的孩子」「連第一名都不是」的批評里，原來藏著這樣輝煌的成績嗎？陳婉婷愣愣的看著證書，心臟砰砰直跳。
「怎麼還不下去？年級證書等會再發。」蔣舒妍說道，「不要急昂。」
陳婉婷一愣，「還有獎勵？」
她的榮譽不止這些嗎？哦，是的，她還是全年級第二名。
她的話卻讓蔣舒妍想到了其他方面，女人猛地意識到了自己忽略了一個東西，連忙看向箱子，果不其然，右手邊躺著的一堆小配飾、文具等等，沒有絲毫減少。
「呀！老師第一次在咱們班搞表彰大會，昏了頭了！都把你們的獎勵給忘了。」蔣舒妍不由得攥了攥拳頭，臉上卻是笑，「你們也是，都不提醒老師，都發到第二個人了才想起來。」
蔣舒妍只好從那些獎品中將對應的東西和數量數好，遞給陳婉婷，「婉婷，你把冬木的也戴下去。」
班級單科前五名的獎品都是鋼筆，總分前五名的獎品則是一個保溫杯。
於是一堆人看著陳婉婷左手抱著一沓證書，右手摞著兩個保溫杯的包裝盒，證書頂部還堆放著十二根有皮質包裝袋的鋼筆，仰著腦袋小心翼翼地走了下來。
陳璐見狀趕緊去接陳婉婷。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用皮袋裝的鋼筆，感覺很貴的樣子哎。」
「啊……早知道當初那道題不要改答案了，不然我就是英語第五名！這時候我已經得到一支鋼筆和一個證書了啊啊啊……」
「我靠！這個保溫杯好重，還有小背包！不是二元店裡的塑料杯子！校長到底發什麼財了？」
見到獎品的實物圖後，有人驚嘆有人悔，有人羨慕有人疑。
之後的頒獎排名遠沒有許冬木和陳婉婷這麼震撼，得證最多的也就是步勝男這個第三名，英語、語文和政治都在第三名，總分自然也在第三名。剩下的學生多是兩個證書。
班級內部的表彰結束後，學生們還沉浸在互相觀看獎品的興奮里，甚至忘了年級證書還未頒發。
整個教室已經開始鬧哄哄的。
蔣舒妍連忙拍手維持課堂秩序，「都安靜！怎麼又開始吵起來了？」
「現在開始頒發我們班上的年級前五十的榮譽證書！」
蔣舒妍這一嗓子立馬讓學生們回神，陳璐立馬舉手發問，「老師老師！年級獎品是啥呀？」
好樣的陳璐！其它人紛紛在心中給陳璐的八卦因子點了個贊。
蔣舒妍：「這次表彰班會呢，學校旨在激勵大家學習，所以不論是年級第一，還是年級第五十，獎品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差別。但是相比起班級證書的獎勵，也確實是比較豐盛的。」
女人從箱子裡取出一個黑色的手掌大小的皮包，「大家猜猜，這是什麼？」
「錢包呀老師。」陳璐又答，女孩靠近許冬木，小聲道，「一個錢包也不豐盛呀，你說是吧，同桌？」
許冬木點了下頭。她難得的同意了陳璐的觀點。
「興許，裡面裝了其他東西。」許冬木補充。
陳璐頓時眼睛一亮：「不會裝了錢給我們吧？」
蔣舒妍：「不是錢，但是和錢有點關係。」
陳璐的聲音音量沒控制住，被蔣舒妍聽到了，女人倒也沒有批評自家學生這財迷勁兒，而是順著話頭給出了點提示。
蔣舒妍咳嗽兩聲：「好了，就不吊大家的胃口了。」
「這是一個卡包，進入年級前五十的同學都能得到這個獎勵，而每張卡包里，分別有張儲值五百塊的飯卡，儲值兩百塊的新華書店買書卡，喜不喜歡！！」
蔣舒妍說罷，頓時引起全班一陣轟動。
「梁俊！」劉一帆趁此機會跑到梁俊和秦究二人身後的中間地帶，蹲下，扯著梁俊的袖子，「哎哎哎！這獎勵簡直太適合你了。」
「咱們學校食堂翻新後，飯量都變大了，價錢還減了一半，這卡都夠你吃到高考了。」劉一帆聲音低的只有最後一排的他們三人聽見。
梁俊也開心地點了好幾下頭，「那個書卡也好，真的。」
每次班上同學買了各種試卷一起做題和討論，梁俊總有些羨慕，雖然班長陳婉婷會用學校的印表機印一些自己的卷子送給他用，但時間久了，他也確實總不好意思。
他也知道班上沒人瞧不起他，沒人會嫌棄他家窮，很多人都羨慕他學習好，但是貧窮帶來的物質上的差距，從而引起的自卑，也的確很難磨滅。
兩百塊的書卡。梁俊在心裡默念著，至少能買十套卷子了。
十套卷子，能做好多題。梁俊開心的笑不攏嘴。
「哎哎！等會放學你請我倆去食堂吃飯唄，飯卡的第一頓。」劉一帆又說道，「我們不吃貴的，每人一碗油潑麵就行。」
上高三後沒多久，他們的假期時間就被縮短了，以前還是周六下午放假，現在為了鞏固知識，變成了單雙周，單周放一天，雙周放半天。
雖然這周日下午不用上課，只放半天假，但像劉一帆和梁俊這種在學校里住的人，放半天假和放學沒啥區別。
秦究本來只是側目聽著，哪成想劉一帆忽然將他也扯了進去。
少男還用另一隻手肘撞了撞秦究的腰，「對吧帥秦？」
秦究：「啊？嗯…對。」
他本想說不用了，你們去吃就好。偏偏梁俊又很期待的看向了他，秦究到底是個老成的人，知道這男孩期待的含義，索性答應了下來。
他沒秦琛那麼挑剔，這世上少有他看不順眼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物，上至千百萬的豪華大餐，下至一兩塊的街邊小吃，只要不難吃，他都吃得下去。
學校食堂里的一碗油潑麵？自然不在話下。
更何況，這食堂還是秦氏派人監督翻新的，所有規章都重新撰寫，食堂人員也都經受了嚴格培訓，監控也是嶄新的，不大可能有不衛生的情況。
想到此處，秦究忽而有幾分新奇。
似乎，這是他重生以來，真正與少年時的同學們聚餐？
許冬木那日和陳璐、陳婉婷在學校門衛室里聚餐，愜意又自在。
而今天，他要與這兩個男孩去食堂里取餐，感受他許久未融入過的青春。
秦究不由得有幾分高興，他覺得，在冥冥之中，他的命運中總會產生與許冬木相似的點。
這種巧合引發的愉悅，總叫他欲罷不能。
見秦究答應下來，梁俊更開心了。
秦究這人脾氣好，模樣好，學習這塊，雖然不在學校考試，但梁俊有時候搞不懂的英語題，秦究總是能第一時間給他解釋，他的口語和英語字跡都很漂亮，是連英語老師都很佩服的程度。
這說明，秦究的學習也是足夠好的。
秦究時不時的會從家中帶一些水果和酸奶等東西來，分給周圍的人吃，但梁俊知道，對方其實是借著分食物的名義在救助總是吃不太飽的自己。
他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是在這個季節，秦究還能拿出西瓜、荔枝等水果，甚至還是專門切好放在盒子裡的，絕對是個有錢人。
他一直想請秦究吃一次飯，想回報秦究。
可是他的錢實在不夠用，這個想法一直只能悶在心裡，如今運氣好，竟然趕上了表彰大會，還有了飯卡，劉一帆還在不知情的時候幫他邀請了秦究，秦究還答應了！他終於可以回報秦究了。
「秦究，你這些天還沒去咱們學校食堂吃過飯吧？我告訴你，食堂現在桌子可乾淨了，還有電視，飯菜都很好吃的！你想吃啥都行，不用光看著油潑麵。」梁俊連忙道。
秦究微笑：「好。」
劉一帆不樂意了，「嘿？你小子喜新厭舊啊？怎麼不讓我也隨便選？」
巧了，剛好蔣舒妍叫到梁俊的名字。
「第十二名！梁俊來領獎。」
梁俊立馬起身：「老師叫我了，讓開讓開。」
劉一帆衝著梁俊的背影氣鼓鼓的豎了個小拇指。
等表彰大會結束後，整個班還有二十來分鐘的時間才下課。
然而此時，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們，個個兒都沒啥心思上課。
蔣舒妍索性和同學們聊起了天。
從學習累不累，聊到了大家想上的大學以及各自的夢想，整個班級笑聲吵鬧聲不斷，卻沒一個人覺得煩躁。
「學神呢？學神以後想做啥啊？」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班安靜下來。
對於許冬木，他們很熟悉，但是卻都不太了解。
甚至是陳璐，到現在都不清楚許冬木將來的夢想。
陳璐：哎？上次我同桌問我將來的夢想時，我還反問她了，但她沒回答我。
蔣舒妍也看過去，許冬木並不為這樣突然沉默的氛圍而奇怪，哪怕這樣的沉默與她有關係。
她正用大腦計算著一道外班學生拜託的物理題，此時剛得出解題過程。
「我不想告訴你們。」眾人以為許冬木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回答的時候，女孩卻開口了。
「咦……咱們的小天才還挺小氣。」蔣舒妍調侃道。
「哈哈哈哈！」
「哎！沒事沒事，別不好意思了，至少這次許冬木說話了不是？」步勝男拍著同桌的肩膀，進行了一番無效安慰。
同桌趴在桌上委屈道：「她都把一支鋼筆送給我了，我還以為我和她已經是朋友了。」
步勝男：「這話說的，陳璐不比你和她感情深？她也照樣愛理不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