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的到來成功阻止了兩批學生的衝突升級。
女人的厲聲質問並沒有得到回應,倒不是楊磊叛逆,而是他答不上來。
他心中懊惱,覺著丟臉,失了威風,抬眼看了看王老師的臉色,原本還想繼續強硬的脾氣瞬間消失,他還是有些怕比他地位更高的人。
要是事情再鬧大點,體育老師告訴了班主任那個臭脾氣的老頭,指不定得叫家長,到時候麻煩就大了。
楊磊收回目光之前,掃了眼還站在體育老師跟前的那個男生,一米八多的大高個,白皮膚黑頭髮,衣服從上到下連同那雙鞋子都乾淨的和新的一樣,娘娘腔……真不知道哪裡好了,一天天的就能聽到一群女生誇他長得帥。
「你這是什麼態度?」王老師眼見這學生不回答問題,還抬眼瞪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幾個都跟我過來!」女人臉色陰沉,眼神更加銳利,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又看了下1班的一群學生,「一帆,你也跟我過來,我了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一帆點頭:「哎!行!」
與此同時,陳婉婷舉起了手,拘謹小聲道,「老…老師。」
王老師剛要轉身帶幾人去看台角落,只聽得一道像蚊子般又輕又細的聲音掠過自己的耳朵,疑惑的轉頭,看了眼剩下的學生,觸及陳婉婷,發現對方欲言又止,「剛剛你這個學生叫我?」
陳婉婷點點頭,下意識的輕咳一聲,「我是1班的班長,老師…」她咽了口口水,道,「我可以在一旁聽聽您如何處理這件事嗎?」
陳婉婷長得偏瘦,面對老師時總是文靜溫順,王老師心想這小姑娘看起來瘦弱膽小得很,沒想到還是個班長。
不過她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女學生?王老師疑惑一瞬,轉回正題,「行啊,那你也跟著過來,剛好,我從你們口裡都聽聽咋回事。」
「都去看台那裡!」她又回頭沖楊磊幾人斥道。
臨走前,王老師拍了拍秦究的肩膀,笑言,「秦究,你乾的很好,學校里遇到任何欺負,都要告訴老師,不能私下打架。以後也保持這個好習慣啊。」
秦究露出個溫和乖巧的笑來,「好,王老師。」
他笑著看著一群人離開,那個叫楊磊的走出幾米後,又不耐煩的看了1班這邊一眼。
「同桌你看,他還——」
背著老師瞪我們!
看到這一幕的陳璐連忙用胳膊肘去碰身邊的許冬木,結果碰了個空氣,她的話卡在嗓子眼裡,轉頭望去,發現許冬木不知道啥時候已經離開這片籃球架了。
陳璐立馬四處張望,在同班學生們要散不散的身影中,總算是見縫插針的找到了許冬木所在的位置。
許冬木在最邊上的籃球架面前,她右手托著籃球,抬頭望著籃球框,目不轉睛,雙腳則不斷地小步細微移動,似乎是在丈量著什麼。
與此同時,陳璐發現,剛剛才和王老師告別了的秦究竟然快她一步的到了許冬木身邊。
少女站在三分線外,面無表情,時不時的看一眼右手上正在旋轉的籃球,思考著什麼。
少男則站在邊線旁那高高的裁判椅旁邊,笑眯眯的盯著場上的人。
陳璐撇撇嘴,不爽的看著秦究,「氣死我了。」
說不上來的氣,以前陪在許冬木身邊的人都是她,現在這個位置變成秦究的了,她真是不得勁的很。
但是秦究的確是個很好的人,之前她鬧脾氣害秦究被許冬木刪掉,對方連生氣都很有禮貌,這麼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好小氣。
本來許冬木身邊有什麼人來往,其實都不是由她控制的,那是許冬木的選擇。
「你嘴巴都能掛油壺了。」梁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嚇得陳璐「哇呀」一聲往旁邊蹦了好幾步。
「你幹嘛嚇我!」陳璐的聲音都有些尖銳了。
梁俊佯裝嫌棄,「大姐,人家要打籃球,叫了你幾次你都不動彈,光站這兒發呆,我才過來提醒你的好嗎?」
陳璐聞言看了眼周圍,發現幾個同班的男生正站在籃球架下,齊齊看著他,最右邊的那個還抱著籃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馬上騰位置。」陳璐連忙道歉退出邊線,又看到許冬木那邊站了幾個人,李贊也在,她抬腳走過去。
梁俊也跟了上來。
陳璐:「你咋不和他們打球?」
梁俊聳肩:「我不愛打球,都是劉一帆拉著我我才去的。」
陳璐吊兒郎當且胡說八道的小九九再次蠢蠢欲動,她猛地指向梁俊,賊兮兮的壓低聲音,「你倆果然是基佬。」
「你少胡說啊!」梁俊看了一眼看台角落,王老師正坐在觀眾席的椅子上,劉一帆和陳婉婷二人站在一側,21班的那幾個人則站在另一側,一群人還沒說完,他轉過頭,語氣少有的嚴肅 ,臉色也是,「我倆是好兄弟,我只喜歡女孩子,你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眼見梁俊真的有些生氣了,陳璐趕緊收起笑容。
她撓了撓脖子,有些尷尬,不好意思道,「我…我開玩笑的,其實我知道你倆不是那個關係。」
她聲音有些低。
梁俊意識到他的臉色應該是嚇到了陳璐,眉毛舒展,「我知道,之前你在教室說一兩次其實沒啥,大家都知道你是開玩笑的,但是現在還有其他班的同學,他們和咱不熟,很容易誤會我和劉一帆。」
梁俊看了眼劉一帆的方向,摸摸鼻子,「而且這話本來就不好,玩笑話說多了很容易被人當真,劉一帆如果有喜歡的人,你這就是給他添亂。。」
陳璐一聽也是,贊同的點頭,「你說得對,我以後不說了,在教室里也不說。」
「那就更好了。」梁俊拍拍陳璐的肩膀,笑道,「我們璐姐通情達理,小弟甘拜下風!」
陳璐立馬順杆爬,擺擺手:「嗐!都是在江湖上混的,這點格局灑灑水啦!」
「哎?那你知道劉一帆喜歡誰嗎?」
「我哪知道?他又沒告訴我。」
……
兩個人隨口聊著,走到邊上籃球架下的場地標線旁邊,尋了處李贊旁邊的空位。
「你們在這兒看什麼?」陳璐問李贊,她的眼睛卻盯著許冬木,許冬木右手單手投出去的球此刻在空氣中呈現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奈何還是有些低,落下去的弧度離籃球框的距離不小。
嘭!
籃球砸在地板上,原本站在邊線裁判椅旁的秦究此時已經移到了籃球架旁邊,剛好接住彈起來的籃球。
「哎呀!好可惜,就差一點。」陳璐比許冬木還急。
李贊同樣一臉惋惜,又道:「以前就沒見到你同桌在操場上待,今天她突然拿籃球,大家都有些好奇她要幹什麼。」
體育老師為數不多時不生病的體育課上,許冬木一般跟隨班級來操場上報到一下,讓體育老師清點完人數就走了。
具體去哪了沒人知道,畢竟她不和任何人說。
等到快下課集合的時候,她又總是提前五分鐘回到操場上,總而言之,在最低限度內,遵守著集體的規則。
李贊撇撇嘴,又懷疑又佩服,「她好像是要挑戰單手投個三分球,已經失敗兩次了,這玩意兒我雙手投進去都夠嗆。」
陳璐「噢~」了一聲,沒再說話,她看到秦究將籃球輕輕拋給了許冬木,帶著種滿足的甜笑,好像他投過去的不是籃球,是一束花。
許冬木拿著籃球沒有繼續投籃,反而是思索了須臾,隨後看著秦究,「你過來。」
秦究聽話的走到許冬木身邊,「怎麼了?」
他輕聲詢問,眼睛觀察著許冬木的身形,「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許冬木反問道,「你覺得我投不進去的原因是什麼?」
秦究笑道,「你想投三分球,僅憑單手的力量還不太夠。」
業餘的籃球運動員,雙手投個三分球都不一定能做到百發百中,更不用提許冬木這個高中生了,還用的一隻手。
許冬木把籃球遞給秦究,「那你試試吧。」
秦究不明所以,但還是接下。
他當然不會自戀的覺得許冬木是給他展現魅力的機會,但不可避免的有幾分緊張。
說起來,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碰過籃球了。
摸著都有些手生。
在他的記憶里,許冬木似乎也沒有碰過籃球。
女人與書相處的日子是最多的。
秦究抬頭,看了眼前方的籃球框,托著球用眼睛估算著大概的弧度。
「我若是投不進去,會怎麼樣?」秦究又問許冬木。
許冬木:「投不進去就投不進去,能怎麼樣?」
秦究斂眸,他焦躁起來,他不明白許冬木要他這麼做用意何在?
但他也不想拒絕,因為他其實並不十分抗拒被許冬木主動使喚的這種情況。
秦究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摒棄掉那些難言的焦躁感,隨後他擺出了個標準的姿勢,雙腳前後微錯開,側身對著籃筐,一隻手單掌托住籃球下半部,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完全不碰球。
男生單掌穩穩把球舉到右肩側上方,手肘架起、微微外展,手腕向後彎曲扣住球面,眼睛平視鎖定籃筐中心,身體微微下沉屈膝蓄力,緊接著,小幅起跳,前臂向前推送,手腕和指尖下壓撥球,籃球脫手,劃出一道偏高的拋物線,旋轉著飛向籃筐。
嘭!
它的弧線比許冬木的更大更遠,頂點自然也更高,籃球撞在了籃板上,發出的聲音也很清晰,但很可惜,似乎秦究用的力氣太大了,那顆嶄新的籃球沒有落進筐里,而是彈回砸在了地表上,衝著兩人的方向彈了回來。
「哎呀!這球更可惜。」梁俊抱臂說道。
許冬木上前兩步,將球接在懷裡,她回頭看秦究,對方微微蹙眉,正盯著那籃筐,余光中察覺到許冬木的動作,秦究又立馬將視線鎖定在了女孩身上。
秦究沖許冬木露出一個笑,「我沒成功,抱歉。」
許冬木又走回來,將籃球重新遞給秦究,「你雙手投籃試試。」
秦究接過籃球,他不太明白許冬木要他嘗試的緣由,但還是選擇了照做。
舉球,雙腿輕蹬起跳,推球,手腕下壓,指尖撥球,籃球再次旋轉著飛出去,呈現出又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這次,籃球進框,接近垂直般砸在地上。
「帥呀!」梁俊第一時間給了自己同桌一個正向的肯定。
秦究聞言沖梁俊謙遜一笑。
咚咚咚……
那顆籃球彈了幾下沖旁邊滾去,被圍觀的一個同班女生拿起,對方又把籃球拋向了二人,秦究接住籃球,再看向許冬木。
他問女孩,「這個如何?」
「沒啥評價。」許冬木淡淡回應。
秦究:「我第一次沒有投進去,你失望了嗎?」
許冬木看了眼秦究,「你沒投進去是你的事,和我的情緒沒關係。」
秦究聽到這話一頓,先前與許冬木談話時的那股危機感再次打心底浮現,他實在討厭許冬木說他倆之間毫無關係。
情緒翻湧,他覺得口舌苦澀,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苦味。
許冬木忽然從他懷裡取走籃球,小退兩步,再次起跳,兩隻手將籃球投出去,看似沒費什麼力氣,但扔了個完美的三分球。
陳璐:「yes!」
女孩興奮的朝身邊的梁俊展示了一個短暫的打舌響,「哈哈哈,目前形式是1:1。」
梁俊疑惑張嘴:「啊?比啥了?」
兩個人原來在比賽嗎?
「哎呀你這種木頭腦袋不懂啦。」陳璐搖搖頭,自顧自的笑,上排那口齊整潔白的小牙都露了出來。
她看到許冬木單手投籃沒進去時就有點心焦,後來聽李贊說許冬木已經嘗試了兩次,心裡就更急了,再後來見到秦究接過籃球也要單手投球,那點心急里多了一種排斥。
她向周圍人一樣,期待看到一個人單手三分投球的成功,但是她又不希望在許冬木失敗的下一秒,秦究就做到這件事。
在她心裡,她同桌就是最優秀的,哪怕秦究比她同桌高大,都不能撼動她同桌在她心裡的形象。
如果秦究這顆投球成功,她似乎已經聽到了那種話——
「你們知道1班那個轉學來的秦究嗎?他在體育課上單手投三分球,許冬木做了好幾次都沒成功,他一次就做到了!」
「許冬木本來就只有學習厲害吧?我聽說她連跑操都不去,體育方面還用說嗎?」
「要我說許冬木其實也就那樣,文科又不難學啊!背一背的事兒。」
「沒錯,高一那些課全是基礎常識,我沒好好學都是年級前百,她得第一也沒啥可夸的。她要是真厲害,分科就選理科了,理科數學比文科難的可不是一點,她能考滿分才怪。」
……
僅僅是想想她就覺得這些話很討厭。
她不討厭秦究,她只是討厭當一個人在某個方面比許冬木突出點時,那些人就會借題發揮瘋狂貶低許冬木的嘴臉。
所以她在這一刻有些排斥秦究,但是許冬木主動邀請秦究投籃的,她也只能心裡不爽,並希望秦究失敗。
現在看到二人的實力持平,陳璐心裡舒暢了許多。
「你們玩吧。」許冬木沒再管那顆籃球到了誰手上,扔了這四個字就抬腳離開。
「你跟我過來。」她腳步微頓,給秦究說道。
秦究順勢跟上。
「他倆要去說啥?」李贊問道。
陳璐和梁俊雙雙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
李贊:「陳璐你跟上去聽聽唄,你平時不總跟著許冬木嗎?」
陳璐當即舉拳頭砸了一下李贊的肩膀,「我是愛八卦但我又不是沒素質,他倆都遠離人群去說悄悄話了,我湊上去那不是偷聽嗎?」
李贊立刻犯賤:「啊?你竟然覺得自己有素質啊。」
話音剛落,李贊迎來了陳璐更有力氣的拳頭。
兩個少年離開後,周圍圍觀的幾個人聚在一起,繼續進行投籃遊戲。
「哎!咱們都用單手試試唄,不分站位,看誰投的多。」
「行啊行啊!」
陳璐看向李贊,從衣兜里掏出紅綠相間的毽子,「踢否?」
李贊點頭,「踢!」
另一邊,許冬木帶著秦究到了處較為僻靜的角落,放眼望去仍能看到操場上那些嬉鬧奔跑的身影,但聲音弱了不少。
許冬木停步,秦究也跟著停步,她轉身看向秦究,秦究微微低著頭,神色黯淡恍惚。
許冬木:「你在難過什麼?」
秦究聽到許冬木開口,抬眸,他下意識迴避偏頭,又猛的清醒,說道,「你讓我試試,但我沒成功,你是不是就沒有那麼喜歡我了?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有點失落。」
秦究扯出一抹笑,略僵硬。
許冬木:「我又沒有親口說過,你不該這麼想。」
許冬木又道,「就算你有這個疑惑,也應該來問我是怎麼想的,而不是臆想一個答案自我折磨。」
「可是你說,我和你沒有關係。」
許冬木微怔,她眼珠子轉了轉,想起方才的那句話來:【你沒投進去是你的事,和我的情緒沒關係。】
「我說的是情緒,你懂了嗎?我只是讓你試一試,試本身就意味著兩種可能性,不是絕對單一的結果。你失敗了,也是意料之中的,況且你沒有我向承諾過你會成功,而你的失敗也不會傷害到我什麼,這就是一次普通的投籃試驗。」
許冬木平靜耐心的補充,「這次試驗並不會影響我對你喜惡判斷,明白了嗎?」
秦究臉上的笑瞬間綻開,趕忙點頭,「明白了。」
許冬木:「還有,你不願意去看心理醫生,與我沒有多大關係。但請你記住,我的所作所為你覺得困惑就來直接問我,不要去臆想一個很糟糕的答案,讓自己情緒快要崩潰的時候又來我面前賣可憐,懂了嗎?」
「懂啦。」秦究點頭,歪了下腦袋,輕聲道,「我現在就有一個問題。」
許冬木不言不語,秦究知道對方這是在等他開口,連忙說道,「我今天的糟糕表現,會讓你更改對我的喜歡嗎?」
相較於秦究那張期待與憂慮相互交織的複雜的臉色,許冬木從始至終都很淡定,臉色清醒且沉著,她搖頭,「不會更改。」
秦究喜笑顏開,又開始得寸進尺,「那我還有一個請求,你能答應我嗎?」
許冬木歪頭,蹙眉。
秦究仍是笑眯眯的,像只狐狸似的,「你能不能不要再說我和你沒有關係了呀?我不如你冷靜,你每說一次,我都會控制不住的多想。」
他摸清了許冬木的部分性格邏輯。
許冬木是一個對於「弱者」很寬容的人,學習上比她弱的人,她在空閒且不影響自己生活的前提下,願意幫他們答疑解惑。其他方面亦是如此。
如果她發現了令他人情緒脆弱、精神崩潰的痛點,她會選擇避開那個痛點。
「好。」許冬木點頭答應。
這並非是因為她共情別人的痛苦,可憐別人,而是出於對危險的預兆。
部分人在情緒崩潰時,會選擇報復周圍,往往他們仇恨的並非傷害他們的主犯,而是無意間或故意揭露他們傷疤的人。
許冬木避免的就是這種情況。
但無論她出於什麼心理,至少秦究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很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