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順那輛二八大槓,騎得像是摩托車,從縣城到光華鎮,再到守林村,幾十里土路,他愣是一口氣沒歇。
剛進村口,張德順就扯著嗓子喊開了:「沈隊長!沈鴻旗!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這一嗓子,把村口大槐樹下納涼的老頭老太太都給震精神了。
正在地里給玉米除草的村民們紛紛直起腰,看著張德順咻的沖向沈家大院。
沈鴻旗正在院子裡給豬拌食,聽見動靜,手裡的瓢差點扔豬槽里。
他趕緊迎出來:「張校長,咋了?是不是星冉在縣裡生病了?」
王華莉也聽見動靜,手裡還拿著鍋鏟,一臉緊張地跑出來。
張德順把車往牆根一扔,氣都沒喘勻:「亂說話!你閨女那是給咱們光華鎮長臉!」
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瓢涼水,這才把氣順過來。
「滿分!全縣第一!唯一的滿分!」
張德順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沈鴻旗面前晃了晃。
「第二名才考八十五!你閨女直接把全縣的小學生都給鎮住了!」
沈鴻旗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攏。
雖然知道自家閨女聰明,但這一出手就是全縣第一,這也太嚇人了。
院子外面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乖乖,老沈家這丫頭是文曲星下凡吧?」
「全縣第一啊,那以後肯定是要當大幹部的。」
沈福貴和周小花也擠了進來,老兩口聽得滿面紅光。
張德順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他神神秘秘地看向王華莉「沈家媳婦,接下來的話,你可得站穩了。」
王華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張校長,你說。」
「縣一中的馬校長發話了,只要星冉在接下來的省里決賽能拿個前三名……」
張德順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縣一中就給你安排一個正式工的崗位!就在學校後勤,還能給你轉城市戶口,讓你去陪讀!」
正式工!城市戶口!
在這個年代,這兩個詞的分量,比那一百分還要重千倍萬倍。
這意味著吃皇糧,意味著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意味著徹底脫離了農村階層。
王華莉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整個人呆立當場:「張……張校長,你沒騙我?」
王華莉的聲音都在抖。
「我騙你幹啥!馬校長親口說的,只要星冉考好了,手續立馬辦!」
王華莉突然捂住嘴,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
這麼多年了,自從十七歲那年下了鄉,她就在這黃土地里扎了根。
家裡兄弟姐妹五個,她是老四,最不受寵的那個。
當年知青返城,家裡只有一個名額,父母毫不猶豫地給了小弟。
大姐嫁了好人家,二哥接了父親的班,三姐也找門路回去了。
只有她,被遺忘在了這個窮鄉僻壤!後來她嫁給了沈鴻旗,生了三個孩子,家裡更是徹底斷了聯繫。
每次寫信回去,都是石沉大海,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這山溝溝里老死,變成一把黃土。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能回城了,不是靠父母,不是靠關係,是靠她那個才九歲的閨女!
「娘,你哭啥啊,這是好事啊!」
沈衛國在旁邊看著親娘哭成這樣,有點手足無措;沈鴻旗眼圈也紅了,他走過去,笨拙地拍了拍媳婦的後背。
「別哭了,讓人看笑話。這是閨女孝順你呢。」
王華莉根本止不住,她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都發泄了出來。
周圍的村民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全是羨慕和嫉妒。
「看看人家這命,生個好閨女,直接翻身了。」
「以後那就是城裡人了,吃商品糧的。」
「回去得把我家那小子吊起來打一頓,就知道掏鳥窩!」
等王華莉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張德順才繼續說正事。
「星冉還要在縣裡備戰決賽,這幾天就不回來了。我就是特意回來報信的。」
「王知青啊,你這幾天把家裡安頓安頓,要是星冉真爭氣,你們娘倆可就要進城享福了。」
送走了張德順,沈家院子的大門關上了,但那種興奮和躁動,還在空氣里飄蕩。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往常吃飯搶得最歡的沈衛國和沈衛民,今天都老老實實地扒著碗裡的紅薯粥,不敢抬頭。
王華莉眼睛還是腫的,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沈鴻旗放下筷子,敲了敲桌沿。
「衛國,衛民。」兩兄弟趕緊放下碗,坐直了身子。
「爹。」
沈鴻旗看著這兩個半大小子,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今天張校長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聽見了。」沈衛國小聲說。
「聽懂了嗎?」
沈衛國撓撓頭:「聽懂了,妹厲害,娘能進城當工人。」
「那你們呢?」沈鴻旗突然問。
兩兄弟愣住了。
沈鴻旗指了指還在忙活的王華莉,又指了指門外的黑夜。
「你妹才九歲,就能憑本事把你娘帶出這片泥巴地。她要是考了前三,她和你娘就去縣城了,吃食堂,住樓房。」
「你們倆要是還在地里刨食,以後連你妹的背影都看不見。」
沈鴻旗這輩子沒說過這麼有水平的話,這是現實逼出來的;以前大家都在泥坑裡,誰也不嫌棄誰。現在有人上岸了,還在坑裡的人就顯得格外尷尬。
「爹沒本事,一輩子就是個種地的。」
沈鴻旗點了根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有些模糊。
「但我不希望你們以後去縣城看你娘和你妹的時候,人家穿得乾乾淨淨,你們褲腿上全是泥。」
「那時候,你們好意思進門嗎?」
「別指望你妹一直拉著你們。她飛得高,你們要是太重,只會把她拽下來。」
「實在不行,你們就在這守林村,守著這幾畝地,娶個媳婦生個娃,過一輩子吧。」
這話太重了,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敲在兩個少年的天靈蓋上。
沈衛國今年快十三,正是要面子的年紀。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也能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拿什麼行?拿那一塌糊塗的成績單?還是拿掏鳥窩和闖禍的本事?
沈衛民更是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如果不努力,就要被拋下了。
這種恐懼感,比挨打還要讓人難受。
「爹,我不想種地。」過了許久,沈衛國抬起頭「我也不想以後去縣城,連公交車都不敢坐。」
沈鴻旗磕了磕菸袋鍋子:「不想種地,就拿出點不想種地的樣子來。」
「從明天起,你妹留下的那些題,做不完不許吃飯。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把腿給你們打斷!聽見沒有!」
「聽見了!」兩兄弟異口同聲。
這一晚,沈家的燈亮到了很晚。
兩個平日裡沾枕頭就著的皮猴子,趴在桌子上,死磕那些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數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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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一中,教師宿舍樓。
沈星冉坐在書桌前,正在刷那套李秀芳找來的高中數學入門題。
窗外的知了叫個不停,屋裡只有風扇呼呼轉動的聲音。
李秀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這是馬校長特批的營養品,全校獨一份。
「星冉,歇會兒吧。」李秀芳把牛奶放在桌上,看著這個過分沉穩的學生,心裡有些感慨。
「張校長剛才打傳呼到學校了,說消息已經送到了。」
沈星冉轉著手裡的鋼筆:「我娘哭了?」
「說是哭得挺厲害。」李秀芳拉過椅子坐下,「你這孩子,也真沉得住氣。為了這個名額,一點不緊張?」
沈星冉喝了一口牛奶,舔了舔嘴唇:「老師,這是交易。學校要成績,我要我娘進城。很公平。」
李秀芳被這話噎了一下:「你就不怕考砸了?省里那些可都是尖子生。」
沈星冉沒笑,她只是拿起筆轉了兩圈。
「老師,要是我連個小學生競賽都拿不下來,以後還怎麼帶我哥他們進城?」
她把筆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而且,這些題,還是太簡單了。有沒有更有趣一點的?比如微積分?」
李秀芳嘴角抽了一下,微積分?你才九歲啊!能不能給其他人類留點活路?
「先把這套做完再說!」李秀芳沒好氣地敲了敲桌子,起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下,小女孩的背影瘦小單薄,李秀芳突然覺得,馬校長這次真的押對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