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節。
汴京城的夜晚,被無數孔明燈照亮。
護城河邊擠滿了人,姑娘們提著蓮花燈,公子哥們搖著摺扇,空氣里全是脂粉和香火氣。
許韶華走在人群中,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長裙,頭上只簪了沈星冉送的玉簪,整個人看起來很清冷。
走在她旁邊的,是繼母王氏。
王氏今天打扮的十分隆重,滿頭珠翠,笑的臉上的粉都快掉了。
「韶華啊,前面就是放燈最好的位置了。」
王氏親熱的挽住許韶華的胳膊,指甲卻透過衣袖,用力的掐在她的肉里。
「咱們快點去,別誤了吉時。」
許韶華沒作聲,只說:「母親說的是,確實不能誤了吉時。」
她順著王氏的力道,往河邊人最多的那座石橋走去。
那裡,就是王氏給她準備的舞台。
暗影早就查清楚了。
王氏買通的無賴,就守在橋墩子下面。
只要許韶華上橋,那個無賴就會衝出來假裝喝醉了調戲她,再趁亂把她推進河裡。
河水不深,可大庭廣眾之下濕了身子,再被男人碰了手腳,她這個未來太子妃的名聲也就全毀了。
「哎喲,這人怎麼這麼多。」王氏嘴上抱怨,手下卻不動聲色的把許韶華往橋欄杆邊上推。
「韶華,你小心點,別被人踩了。」
許韶華順從的往邊上靠了靠,眼睛卻盯著人群里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
來了。
那個穿著灰布短打,滿臉橫肉的男人,正借著酒勁往這邊撞。
王氏顯然也看見了,她突然鬆開手,假裝被人撞到身子往後一仰,正好把許韶華暴露在那個無賴面前。
「啊,小心!」王氏尖叫一聲,聲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那無賴看準時機,張開雙臂就朝許韶華撲了過來,嘴裡還罵罵咧咧。
「小娘子,讓哥哥香一個!」
就在那雙髒手快要碰到她衣角的瞬間。
許韶華沒有驚慌,她只是很冷靜的,往旁邊側了一步。
同時,她用寬大的袖子擋著,伸出腳,在那無賴的腳踝上輕輕一勾。
「哎喲!」無賴撲了個空,腳下不穩,整個人向前栽了過去。
他正前方,是剛「站穩」準備看好戲的王氏。
「砰!」無賴結結實實的撞在了王氏身上。
王氏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向後倒。
後面是低矮的橋欄杆,再後面就是黑漆漆的護城河。
「啊——」
「撲通!」
巨大的落水聲響起,濺起一片水花。
「有人掉水裡了!」
「快救人!」
「是個貴婦人!」
許韶華站在橋上,看著在河水裡掙扎的王氏。
她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大聲喊:「母親!母親你怎麼了?」
「快來人,我母親掉水裡了!」
那個無賴也傻了,趴在欄杆上看著水裡的女人,酒醒了一半。
「這……這不對啊……」他明明是要推那個年輕的,怎麼把僱主給撞下去了?
混亂中,幾個會水的家丁跳了下去。
七月天雖熱,可護城河的水是活水,夜裡很涼。
等王氏被撈上來時,已經喝了一肚子水。
她滿頭的珠翠都掉了,頭髮像水草一樣貼在臉上,妝也花了,樣子很狼狽。
「咳咳咳……嘔……」王氏趴在岸邊,大口的吐著髒水。
許韶華撲過去,不嫌她身上髒,一把抱住她。
「母親!您嚇死我了!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父親交代啊!」
她哭得很傷心,手卻死死按住王氏的肩膀,不讓她起來。
王氏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看似焦急,實則滿是嘲諷的臉。
她想說話,牙齒卻止不住的打顫。
「快,送夫人回府,請大夫!」許韶華站起身,冷靜的指揮著亂成一團的下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的聽從了這位大小姐的命令。
許府,亂成了一鍋粥。
許承安在前廳急的團團轉,聽著後院傳來的哭喊聲,眉頭緊鎖。
「好好的,去放個燈怎麼還能掉河裡?」
他看著渾身濕透被抬回來的王氏,眼裡沒什麼心疼,更多的是嫌棄。
太丟人了!堂堂刑部侍郎的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掉進水裡,這傳出去,他的老臉往哪擱?
大夫很快就來了,把脈施針忙了大半夜。
「大人,夫人是受了驚嚇,又寒氣入體。」
大夫開了個方子:「加上夫人平時養尊處優,這一下……怕是要大病一場。」
「最少得在床上躺三個月,不能見風。」
許承安接過方子,嘆了口氣:「有勞大夫了。」
送走大夫,許承安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王氏,正要發火。
「父親。」許韶華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重新梳過,整個人看起來很乾練。
「母親這次遭了大罪,女兒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許承安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大女兒,語氣緩和了些。
「這不怪你,是下人沒護好主子。」
許韶華把薑湯遞給丫鬟,走到許承安面前,突然跪了下來。
「父親,女兒有個請求。」
許承安連忙伸手去扶:「快起來,你是未來的太子妃,怎麼能隨便跪?」
「父親,母親現在病重,需要靜養。」
「可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每天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總得有人管。」
「要是讓母親在病中還要操心這些事,萬一加重了病情……」
許承安皺了皺眉。
確實,王氏這一病,家裡沒個主事的女人,肯定要亂套。
「那你的意思是……」
「女兒想為父親分憂。」
許韶華一字一句的說:「女兒想暫代母親,管家。」
許承安猶豫了。
管家權,那是當家主母的命根子。
要是給了這個大女兒,王氏醒了還不得鬧翻天?
況且,許韶華還沒出嫁,又是要進宮的……
許韶華看出了許承安的顧慮,又說了一句。
「父親,我明年就要嫁入東宮了。」
「宮裡規矩大,太子殿下又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如果我連個小小的許府都管不好,將來到了東宮,怎麼管後宮?」
「要是傳出去,說太子妃不會管家……」
許韶華聲音低了些:「那時候,丟的可不只是我的臉,更是咱們許家的臉,是父親您的臉面啊。」
這話,正好說到了許承安的心坎里。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討好太子,怎麼穩固這門親事。
要是太子妃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草包,被退了婚,或者在宮裡失了寵,那他這個刑部侍郎也就干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