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山道盡頭傳來了動靜。
沈大安從石階上站起來。
他眯著眼往村口看,暮色里,兩道車燈從山道拐角亮了出來。
光很亮,刺得他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車燈後面,是兩個黑色的輪廓。車身很長,很寬,漆面在最後一點天光里泛著冷光。
是兩輛小汽車!
沈大安這輩子沒見過這種車。他見過拖拉機,見過縣裡領導坐的吉普,見過鎮上跑客運的中巴。但這種車——四四方方,前臉的橫條在暮光里一閃一閃——他連畫報上都沒見過。
「爹!車!兩輛大車!」
沈建軍從院子裡竄出來,差點被門檻絆了。
緊接著,屋裡所有人都涌了出來。周氏手裡還攥著鍋鏟,沈建國跟在後面,脖子上搭著擦汗的毛巾。二姐沈大英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把圍裙往灶台上一扔就往外跑........
兩輛紅旗順著泥路緩緩開進來。
阿貴開前面那輛,速度壓得很慢,怕底盤刮到路面上凸出來的石頭。
引擎聲在安靜的山村里格外響,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開過來的。
隔壁沈大發家的門先開了。沈大發光著膀子跑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個紅薯,看見那兩輛車,紅薯掉地上了。
「我的媽呀——」
再隔壁的劉嬸也出來了,身後跟著三個娃。
「這是什麼車?縣長的車?」
「縣長坐吉普,這比吉普大多了!」
「誰家的?沈大柱家閨女回來了?」
前面那輛紅旗在沈大安家院門口停了下來。後面那輛跟著停住,車燈還亮著,照得院門口一片雪白。
村里人三三兩兩地圍過來了,站在遠處不敢靠近,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車門打開了。
先下來的是阿貴,他繞到後排拉開車門。
沈星冉從車裡出來。
白襯衫,黑長褲,頭髮扎著低馬尾,個子不高,人也瘦。從車裡走出來的動作很乾脆,腳踩在泥地上也沒猶豫,直接站定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院子。
土坯房,歪歪的木門框,院牆上糊著舊報紙。屋檐下掛著三串干辣椒和一捆蒜辮子,門口的石階磨得發亮。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石階上的那個人身上。
沈大安愣在那兒。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女人。五官里有些地方像四哥——眼睛的形狀,還有下巴的線條。
沈星冉先開口了,用的不是粵語,是這輩子從記憶里翻出來的Y省土話,口音不算地道。
「小叔,我是沈大柱的女兒。我叫沈星冉。」
「我替我爸,回家了。」
沈大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卡了一口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旁邊的人都在看著他,他也不管了。
他指著院門口那條泥巴路。「你爸……你爸就是從這條路走的……」
「那年天沒亮,他背著個包,穿著件破褂子,連鞋都沒有……你奶追到村口,你爺把她拉回來了……」
「他走了就沒回來過……連封信都沒有……」沈大安抹了一把臉「你爸一身破衣服走出去的……他女兒坐著小汽車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星冉,笑了一下,又哭了。
「他沒白走……沒白走啊……」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二姐沈大英扭過頭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圍在外面看熱鬧的村民們也沒人說話了。有幾個上了年紀的,是看著沈大柱長大的,這會兒也在抹眼睛。
沈星冉站在那裡,她等了幾秒,走上前兩步,伸手扶住沈大安的胳膊,把他從石階上拉起來。
「小叔,別蹲著了,地上涼。」
沈大安啞著嗓子說:「你爺爺奶奶走的時候,就給你爸在後山立了個墳。裡面沒人,埋的是你爸以前穿過的一件舊棉襖。」
「明天天亮了,我帶你上去看看。」
沈星冉點頭:「好。」
她沒有急著往屋裡走,而是轉身回到車邊打開後備箱。
「先搬東西。」
阿貴和阿財已經等著了。後備箱「咔嗒」一聲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後備箱裡塞得滿滿當當——編織袋、紙箱、布匹卷,一層疊一層,壓得嚴嚴實實。第二輛車的后座和後備箱也是同樣的陣仗,阿財拉開車門,半箱大白兔奶糖的包裝露了出來。
院子裡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天,這麼多東西?」
「那白的是什麼?布?那麼多匹布?」
「那個那個——那是麥乳精!我見過!供銷社賣八塊錢一罐的那個!」
沈星冉已經開始往下搬了。她抱起一箱黃桃罐頭,回頭對還杵著的沈大安說了一句。
「小叔來,搭把手。」
沈大安回過神來,趕緊上前接過箱子。
謝小仙——也就是沈大安的媳婦,反應最快鍋鏟往腰上一別,衝著院子裡的兒子們吼了一嗓子。
「沈建國!沈建軍!還杵著幹什麼!沒看見你堂姐在搬東西!趕緊的!」
沈建國一個激靈,三步並兩步衝到第二輛車跟前。沈建軍更快,已經扛起一匹燈芯絨布往屋裡跑了。
阿貴和阿財也開始卸貨,兩個人配合默契,大件的阿財扛,小件的阿貴遞。
「輕點輕點,那箱子裡是搪瓷臉盆!」阿貴沖沈建軍喊了一句。
謝小仙在旁邊數東西,越數越不對勁。
香皂、毛巾、暖水壺、鉛筆、作業本、帆布書包……一箱一箱往堂屋裡碼,堆了半面牆還沒完。
她扭頭看了一眼沈星冉,又看了看堂屋裡堆成小山的東西目瞪口呆。
最後憋出一句:「這孩子,買這麼多幹什麼……」
東西搬完,兩輛紅旗的後備箱和后座全空了。堂屋裡從地上堆到了條凳上,連灶房門口都碼了三箱罐頭。
圍觀的村民們站在院門口,目光在那些東西上來回掃。有些嬸子的眼睛已經在那幾匹燈芯絨上了。
沈星冉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對院子裡的人說了一句。
「這些東西不光是給小叔家的,村里每家每戶都有份。明天我和小叔一起分。」
院子裡一下子所有人都開心的喊了起來。
謝小仙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拽住沈星冉的胳膊往堂屋拉。
「別站著了別站著了,飯都涼了!趕緊先吃飯!」
她一邊拉人一邊沖灶房裡喊:「建國媳婦!把雞湯端上來!臘肉熱一下!再炒兩個菜!」
沈星冉被拉進了堂屋她在條凳上坐下來。面前的桌面是老舊的木板拼的。碗是粗瓷碗,碗沿有一個小豁口。
謝小仙把一碗雞湯端到她面前,湯麵上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吃,趁熱吃。你這一路過來累壞了吧。」
沈星冉端起碗,喝了一口。
土雞湯,柴火慢燉的。沒什麼調料,就放了鹽和幾片姜,但那個鮮味從舌尖一直竄到了嗓子眼。
比劍橋食堂的飯菜強了一萬倍。
她又喝了一口。
沈大安坐在她對面,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他端著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茶。
謝小仙在旁邊不停地往桌上端菜——臘肉炒蒜苗、紅燒茄子、炒雞蛋、涼拌黃瓜。都是自家地里的東西。
沈建軍趴在門口偷看,被謝小仙一巴掌扇回去了。
「看什麼看!讓你姐安生吃個飯!」
夜裡的山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
沈星冉低頭扒飯。
白米飯,粗瓷碗,柴火灶。和那個七平方的城寨小屋裡,沈大柱給她煮的飯,是一個味道。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放下碗筷。
「小叔,明天一早,我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