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
林秋月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把車梯子踢下來支好。她累了一天,在菜市場跟人砍價買了兩斤便宜的骨頭,打算晚上燉個湯給閨女補補腦子。
推開門走進客廳,她一眼就看見八仙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四張硬紙卡片。
林秋月把手裡的菜放下,走過去拿起卡片看了一眼。
《全省初智慧星數學競賽准考證》
考試時間:周六上午8:00—10:00,考點:市三中。
《全省中學生物理知識應用大賽准考證》
考試時間:周六上午11:00—13:00,考點:市五中。
《市級中學英語拼字大賽准考證》
考試時間:周日上午9:00—11:00,考點:市師範附中。
《全省化學基礎挑戰賽准考證》
考試時間:周日下午14:00—16:00,考點:省實驗中學。
林秋月的眼前一陣發黑,手都在發抖。
她轉過頭,看著正窩在沙發上吃蘋果的周星冉:「周星冉!!」
「媽,怎麼了?」周星冉咬了一口蘋果。
「這准考證是怎麼回事?!」林秋月拿著那一沓卡片衝到她面前,「數學!物理!英語!連初三的化學你都報了?!你一周報四個競賽?時間還全部錯開挨在一起!你瘋了?!」
周星冉慢吞吞地把蘋果核扔進垃圾簍,從兜里掏出一張自己手寫的價目表,遞給林秋月。
「媽,你看這個。」
林秋月沒好氣地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數學一等獎一百五十,物理一百,英語八十,化學一百二,合計四百五十元整。
「看什麼?!」
「媽,你看,這個來錢快。」周星冉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個四百五十元的數字,語氣誠懇,「只要我坐在那裡寫完試卷,頂你半年的工資。這買賣划算。」
林秋月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背過氣去。
「掙錢是你爹的事!那是大人的事!你湊什麼熱鬧!」林秋月指著准考證上的時間,「你看看這時間!數學考完是十點!市三中距離市五中騎車最快要四十分鐘!物理十一點開考!你插翅膀飛過去嗎?!」
「所以……」周星冉抬起頭,滿眼信任地看著林秋月,「這就得辛苦媽你受點累,給我當個司機了;等獎金髮下來,我給你買那件你看了好幾次都沒捨得買的呢子大衣。」
林秋月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動了半天,硬是沒能罵出一個字來。
「我上輩子欠你的!」林秋月把准考證往桌上狠狠一拍,轉身進了廚房,「吃飯!今晚早點睡!明天老娘拼了命也給你蹬過去!」
第二天,周六清晨。
秋天的風已經帶了些涼意,省城的街道上,自行車大軍浩浩蕩蕩。
林秋月穿著一件舊夾克,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雙腿在二八大槓的腳踏板上倒騰得飛快。
周星冉坐在后座上,手裡捧著一根從路邊買來的糖葫蘆,吃得津津有味。
「到了到了!下車!」
八點差五分,林秋月把車剎在市三中的大門口,腦門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
「進去好好考!別粗心!」
「知道啦。」周星冉把糖葫蘆杆一扔,溜達著進了考場。
九點四十分。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考場的鈴聲還沒響。周星冉已經背著手從大門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了。
一直在校門外蹲守的林秋月看見她,急得直接從台階上跳了起來。
「你怎麼出來了?交卷了?寫完沒有?檢查了嗎?」
「寫完了,檢查了兩遍。」周星冉跨上自行車后座,拍了拍林秋月的後腰,「媽,出發!十一點考物理,在五中,我們還有四十分鐘。」
林秋月深吸了一口氣,一腳踩下腳踏板。
「讓一讓!借過!前面推板車的讓一下!」
林秋月拿出了當年在農村搶收麥子的勁頭,一輛二八大槓在人群中左突右進。這年頭的路況不好,時常有坑窪,林秋月渾身都在發力,後背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溻濕了一大片。
周星冉坐在后座上,舒坦地吹著風,看著前面老媽瘋狂輸出的背影。
「媽,前面路口右拐。」
「我知道!」林秋月咬牙切齒地喊。
「媽,稍微慢點,有個坑。」
「閉嘴!抓緊!」林秋月猛地一個拐彎,車軲轆擦著路肩漂移過去。
十點五十分。
自行車帶著尖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市五中校門口。
林秋月雙腳撐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連頭髮貼在了腦門上。
她轉頭看著剛從后座跳下來,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的周星冉。
「周星冉。」林秋月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瞪著眼睛大口喘氣,「你爹走的時候,不是帶了你強哥和石頭哥嗎?他啟發的是你兩個堂哥要去南方搞錢!他啥時候連帶給你也灌了迷魂藥了?鑽錢眼裡了是不是?!」
周星冉替老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媽,那是錢在向我們招手。你去陰涼地歇會兒,我半個小時就出來。」
說完,小姑娘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考場。
林秋月看著她的背影,雙腿已經軟得像麵條一樣。她扶著自行車的車把,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馬路邊上,絕望地看著天空。
「老天爺啊……」林秋月哀嚎了一聲。
明天周日,上午英語在城南的師範附中,下午化學在城北的省實驗中學。
跨越大半個省城,明天還有兩個。
這腿,怕是不能要了。
林秋月蹲在馬路邊上揉著酸痛的小腿肚子,心裡突然沒來由地想起了遠在廣東的丈夫。
「死老周……你在這家裡搞錢的種子種得可真是好啊。你在南方最好也給我發財,不然等你回來,老娘非拿這自行車的鏈條抽死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