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路邊的楊樹上點燃煙,旁邊幾個家長湊過來閒聊。
「同志,你家孩子也來考拼字大賽?」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問。
「啊,我外甥女。」林文雲吐了口煙圈,「替我大姐送一趟。」
「這回市里舉辦的比賽可不簡單啊。」戴眼鏡的男人嘆了口氣,「聽說全是從市裡的幾個外語教研組出的題,詞彙量大得很,還得考連詞成句。我家那小子昨天背字典背到十一點,現在還緊張得手心冒汗呢。你家孩子看複習資料沒?」
「複習資料?」林文雲愣了一下,回想剛才周星冉在后座啃包子的樣子,「沒有,她沒帶啥資料。嗨,重在參與嘛。」
家長們看他的眼神頓時帶了幾分同情,這明顯是來當陪考的。
林文雲根本不在乎,他悠哉悠哉地抽著煙,看著手錶。考試時間是九點到十一點。
十點,距離開考才過了一個多小時,師範附中的鐵大門還沒開。旁邊的小角門裡突然走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周星冉兩手空空,背著那個乾癟的書包,慢條斯理地從角門溜達了出來。
外面等候的家長們瞬間靜了一下,齊刷刷地看過去。
這麼快就交卷了?這肯定是題太難做不下去,直接放棄了吧?
林文雲也是一愣「星冉?咋這麼快就出來了?」
「寫完了。」周星冉說,「都是基礎詞彙轉換,沒難度,檢查了一遍就交了。」
旁邊幾個家長聽見這話,心裡暗想:這孩子真能吹牛。
林文雲卻深信不疑,他大姐林秋月平時沒少念叨星冉在學校的豐功偉績。
「寫完就行!我就說我外甥女聰明絕頂!」林文雲高興得一拍大腿,「走!二舅剛才在馬路對面看見個賣冷飲的推車,二舅請你喝北冰洋!」
買了一瓶橘子味的北冰洋汽水,小販拿起子撬開蓋子,「呲」的一聲冒出白氣,林文雲遞過去。
周星冉接過玻璃瓶,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甜水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初秋上午的一絲燥熱。
林文雲走到自行車旁,把車梯子踢上去,雙手握住車把轉了個方向。
「喝完了吧?走,上車!二舅現在帶你回家,讓你媽中午去菜市場買塊五花肉,咱做紅燒肉吃!」
林文雲覺得這一趟差事辦得簡直太圓滿了,不僅輕鬆完成了大姐交代的任務,還不用耽誤下午跟工友去護城河釣魚。
就在他右腿跨過自行車大梁,準備蹬踏板的時候。
周星冉站在原地沒動。
她拿著還剩半瓶的北冰洋,空出的左手伸進書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張硬紙片,兩根手指夾著,遞到了林文雲面前。
「二舅,紅燒肉先記帳上,現在還不能回家。」
「啊?為啥不回家?」林文雲一條腿還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遞過來的卡片,「這啥玩意?」
周星冉面不改色的說「下午場,下午兩點省實驗中學。化學競賽。」
林文雲的目光落在那張卡片上。
黑色的印刷字體清清楚楚地印著:《全省化學基礎挑戰賽准考證》。
姓名:周星冉。考試時間:14:00—16:00。
林文雲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秒,兩秒,三秒。
「化學?」林文雲抬起頭喊道「你一個剛上初一的,你考化學?!那是初三才學的課!」
「滿分一百分,附加題二十分,一等獎獎金一百二。」周星冉解釋,「我已經提前把初三的化學課本翻過了。不難,都是元素周期表和一些基礎的置換反應方程式。」
林文雲根本沒聽進去什麼方程式,他就看到了考點:省實驗中學。
「省實驗中學……在城北。」林文雲感嘆道:「我們現在,在城南的最邊上!」
從這裡到城北,哪怕是坐公交車,中間也得換乘三四次!!!
林文雲終於明白今天早上去接人的時候,大姐林秋月為什麼躲在廚房死活不露面了。
他終於明白昨天電話里,林秋月那輕描淡寫的一句「送一趟」背後藏著多大的坑了!
「我就說呢……」林文雲氣的咬牙切齒,「怪不得我姐在電話里說話那麼快!送一趟說得比喝水還簡單!連具體地點都不敢跟我對!她這是拿我當騾子使啊!!」
林文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個休息算是黃了;今天這趟拉練,比在廠里掄八個小時大錘還要命。
「二舅。」周星冉看了一眼日頭,好心提醒,「現在十點半,我們找個地方吃碗麵條,再騎過去,時間剛好卡在一點半左右。你現在罷工,那我的一百二十塊錢可就全打水漂了。」
「星冉啊,你跟你媽,可真行。」林文雲氣極反笑。
「二舅彆氣。」周星冉把剩下的汽水一口喝乾,把空瓶子扔進小販的竹筐里,隨後伸手拍了拍林文雲的後背,「只要我拿到一等獎,這一百二十塊錢的獎金髮下來,我做主,給你買兩條正宗的紅塔山。」
紅塔山?
林文雲平時抽大前門都得算計著抽,兩條紅塔山,那在廠里拿出來散煙,面子可就大了。
林文雲一咬牙,為了兩條紅塔山,為了外甥女的未來,他認了!
「上車!」林文雲吼了一嗓子,氣沉丹田,「坐穩了星冉!你舅今天這條腿不要了,說什麼也把你送到城北去!」
周星冉利索地跨上后座,嘴角微微勾起。
「出發。」
周星冉坐在后座上,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閉著眼睛在心裡盤算。
數學、物理、英語、化學。
只要過了今天下午這最後一場,四百五十塊錢的進帳就算是穩了。
等到下周一成績匯總放榜,省一中的那些老師,還有教委辦的人,估計臉上的表情會比二舅剛才還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