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魏銘直起身,抬手按了一下左肩。
門側垂手候著的內侍察覺到他的動作,微眯了眯眼,整個人都開始緊繃起來。
沈魏銘沒有看他,只迅速將手放下,不再做什麼多餘的動作。
這是先前雙方約定好的暗號。
讓對方立刻動手的暗號。
那內侍抱著一摞才送來的文書,站在門邊已經有一會兒。
他低下頭,右手探進文書底下,指尖摸到藏在夾層里的刀。
御案前,皇帝仍在質問徐家舊案。
「沈卿既說不知,那沈府的人為何幾次三番往京兆府跑?」
沈魏銘的嘴唇發乾。
原先想好的幾套說辭,此刻一句都接不上來。
仵作的遺孀還活著。
舊卷宗也已落到太子手中。
沈家藥鋪里的舊帳經不起查,徐家附近那些人更不可能全部閉嘴。
他但凡開口多說一個字,蕭承淵便能順著往下挖。
沈魏銘抬起頭,臉色灰敗。
「臣……」
文書散了一地。
那名內侍從紙頁後抽出短刃,直直地撲向御案。
「有刺客!」
「快!護駕!保護皇上!」
御前內侍失聲大喊。
他才喊出聲,那個刺客已撞翻御案旁的高几。
茶盞落地,碎瓷飛濺。
皇帝身前的兩名內侍撲上去,一個被撞得跌進簾架,另一個死死地抱住刺客的腰。
短刃往下一送。
血濺上明黃桌圍。
那內侍悶哼一聲,手臂卻沒松。
刺客拔刀再刺,一腳將人踹開。
皇后身後的宮人們亂成一團。
「娘娘,退後!」
刺客踩過碎瓷,朝御案衝去。
皇帝被侍衛護著後退,袍角絆上龍椅腳,身形一晃。
刀尖已經越過御案。
場面十分混亂。
沈魏銘早已繃緊了雙腿。
在那聲護駕響起的同時,他撐地而起,左肩朝刺客所在的方向和他手裡的刀迎了過去。
只要挨上這一刀。
只要見了血。
沈家就有能破局。
可誰曾想,他的腳才邁出一步,手臂就忽然被人從後扣住。
蕭承淵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刻,用手卡住他的肩骨,直接將他往旁邊一帶。
沈魏銘踉蹌著撞上桌角。
那短刃擦著他的衣袖過去,連衣料都沒能割破。
「殿下!」他急得回身。
蕭承淵已經擋在御案前,反手掀起那張沉重的紫檀木高几。
刺客已經到了近前。
刀鋒撞上桌面,扎進去半寸。
蕭承淵一腳踹在桌沿。
高几向前猛推,刺客被壓得連退兩步。
他棄刀極快,手一松,袖中又滑出一枚細長鐵錐。
寒光一閃。
蕭承淵偏頭避過。
鐵錐擦著他的頸側釘進身後的木柱,割斷了冠帶垂下的一縷絲絛。
「承淵!」皇后失聲喊道。
飛羽從殿門外撲進來,橫刀劈向刺客的手腕。
蕭承淵也正好抓起硯台,迎面砸下。
硯台正中刺客的手,發出一聲脆響。
利器啷噹落地。
隨即,刺客被人從後踹中膝彎,整個人跪倒在地。
他還想往前爬,飛羽已經反剪住他的手臂,將他的臉死死按在青磚上。
一切只在幾秒之間。
沈魏銘靠著桌角,身上完好無損。
他張著嘴,連呼吸都忘了。
那刺客掙扎了兩下,忽然合緊牙關。
蕭承淵冷聲道:「卸了他的下巴。」
飛羽聽命,一手扣住那刺客的後頸,另一隻手卡住他的下頜。
隨即,「咔」的一聲。
刺客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慘叫,嘴巴歪斜著張開,再也合不上。
飛羽掰開他的嘴看了一眼。
他的舌頭已經被牙齒咬出血,好在人還活著。
親衛立刻把一團厚布從他嘴裡塞進去,又取來繩索,將他的手腳一併捆死。
「殿下,拿住了。」
蕭承淵看向地上的短刃。
刀身窄薄,刀柄上纏著宮中雜役慣用的粗布。
張德海用帕子將刀撿起,又從散落的文書中翻出一塊被割開的硬紙夾層。
「殿下,刀原先就藏在這裡。」
皇帝被御前侍衛護在後頭,臉色陰沉無比。
「此人是誰?」
御前總管跪下回道:「回陛下,此人在文書房當值,名叫劉順,平日只負責搬送文書。今日原不該進御書房,是另一名內侍突然鬧了肚子,才臨時讓他替了一趟。」
蕭承淵道:「把今日換值的人一併拿下。」
「查他的住處、戶籍、入宮前的保人,還有宮外親眷。」
「近三個月和他接觸過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皇帝看向那名刺客。
劉順趴在地上,眼裡全是血絲,仍在拼命搖頭。
他的下巴已經脫臼,一句話也說不出。
蕭承淵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片刻。
「想死?」
劉順的身子僵住。
「孤會讓人看好你。」
「你這條命,現在還丟不了。」
親衛架起劉順往外走。
經過沈魏銘身邊時,劉順忽然轉動眼珠,朝他看了一眼。
沈魏銘兩腿一軟。
他扶著桌角,還是沒能站住,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
皇帝轉頭看過來。
「沈卿這是怎麼了?」
沈魏銘嘴唇發白,「臣、臣方才急著護駕,腳下失了力。」
蕭承淵也看向他。
「沈大人確實忠心。」
他走到沈魏銘面前,目光落在對方的左肩上。
「刺客才一亮刀,沈大人便知道該往哪邊擋。」
沈魏銘的額角滾下一滴汗。
「臣只想著護住陛下,未曾留意旁的。」
「是麼?」
蕭承淵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頁散落的文書。
紙上沾著劉順掌心的汗,邊角已經揉皺。
「孤方才讓張德海出去巡查御書房周圍,劉順就是那時被盯上的。」
「他換值來得太巧,抱著文書進門後,又一直在盯著沈大人看。」
沈魏銘猛地抬頭。
蕭承淵把那頁文書遞給張德海。
「父皇,兒臣請旨,將此人與今日替他換值的內侍交大理寺嚴審。」
「沈大人今日既在場,也請先留在宮中。」
皇帝盯著沈魏銘。
方才刺客衝來時,沈魏銘起身太快。
蕭承淵拉住他後,他臉上也沒有半點逃過一劫的鬆快,反倒直直看著那把沒能落到肩上的刀。
皇帝抬了下手。
「准。」
兩個御前侍衛走到沈魏銘身後。
沈魏銘看著左右兩道人影,肩背一點點塌下去。
劉順被活捉了。
他的家人還在沈家的莊子上,銀錢也全是從沈家帳上支出去的。
只要一查,一審,便什麼都藏不住。
沈魏銘的手撐在地上,手臂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下一刻,他整個人癱坐下去,官帽撞上身後的桌腳,歪到了一邊。
完了,凝華保不住了。
徐家的案子也壓不住。
就連這場救駕,也成了送到蕭承淵手裡的罪證。
沈家這下,是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