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這日,寅時剛過,東宮的車馬處便亮起了燈。
馬匹被一匹匹牽出廄房,隨行的內侍抱著箱籠來回穿行。
偏殿門前,寫著「東二」的木牌已經掛上青帷車。
袁嬤嬤從屋裡走出來,她換上了雲楚常穿的青色斗篷,髮髻也梳成了相近的樣式,兜帽一擋,只能看見小半張臉。
青禾怔了一下,「嬤嬤這是……」
袁嬤嬤攏住斗篷,「這是殿下交代的,出了宮,我便坐在車裡不露面,外頭的人看不出裡邊坐的是誰。」
她踩上腳凳,又回頭看向雲楚。
「主子放心,奴婢上車後便放下帘子,誰來問也不應聲。」
雲楚替她拉好兜帽,「路上若真出了亂子,別開車門。」
袁嬤嬤點頭,彎腰坐進了車。
帘子落下後,四名穿著黑色窄袖的東宮親衛立即圍攏過來,兩人在前,兩人在後,與車馬冊上寫得分毫不差。
青帷車由正門駛了出去。
院裡瞬間少了一半人,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張德海這才從廊下走過來,「良媛,車在側門等著。」
青禾扶著雲楚繞過前院。
側門內停著一輛朱輪車,車身才擦洗過,原先裝文書的木架已經拆掉,裡面鋪了軟墊和矮榻。車轅旁沒有東宮的燈,也沒掛車牌。
青禾仔細看了兩眼,「主子要坐這輛?」
「嗯。」雲楚踩上腳凳,「今日委屈袁嬤嬤替我坐前頭那輛。」
青禾跟著進了車裡,摸了摸矮榻上的褥子,又把軟枕墊在雲楚腰後。
沒一會兒,外頭便有人敲了敲車轅。
「良媛,坐穩了。」
說話的是東宮親衛,身上卻穿著車夫的粗布短衣,餘下三人也換了裝束,其中一人扮成隨車內侍,另外兩個混入車馬處的役夫中。
側門打開,朱輪車悄悄駛出去,繞過東宮正門,在宮道盡頭匯入隨駕車列。
內務府的人只查了車上的文書牌,便揮手放行。
車停在東宮車駕末尾,再往前數兩輛,便是掛著「東二」木牌的青帷車。
雲楚挑開一線帘子,袁嬤嬤那輛車的四周守得十分嚴實。
蕭承淵騎馬行在車的旁側,到了岔路口才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靠近,只抬手在馬鞍旁輕輕一按。
趕朱輪車的親衛看見了,也在車壁上叩了一聲。
雲楚放下帘子,「走吧。」
之後,東宮的車駕先行,諸王與女眷的車馬隨後駛出承天門。
兩名喬裝成役夫的親衛一前一後,始終跟在朱輪車附近。
車隊離了承天門,沿著清出的御道一路向北。
臨街的鋪面還關著門,沿途每隔百步便有禁衛值守。
走了大半個時辰,車駕才穿過北城門。
城牆漸漸落到身後,官道兩旁只剩下枯樹和低矮的土坡。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後,前方露出了長亭的檐角。
內務府的人已經捧著車冊等在路旁,接替護送的禁衛也列隊候著。
前騎舉起令旗,「依次停靠,點車換防!」
最前面的那一輛車先停在長亭前,內務府核對車牌和隨行人數,確認無誤後,便放了通行。
後面的車依次往前補位。
輪到「東二」時,前一輛車剛剛驗完,已經駛過長亭。
青帷車前方空了出來,車夫輕抖韁繩,正要把車趕到亭前,右側的土路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蹄聲。
一輛裝滿木炭的騾車從土坡後沖了出來。
它越過第三塊里程碑,搶在「東二」前面闖上官道。
炭車的後輪擦著青帷車的馬頭過去,兩邊車轅相距不到半尺。
拉青帷車的馬受驚揚起前蹄,車夫死死扯住韁繩,青帷車猛地往前一衝,又被拽停。
左邊車輪壓上路旁的石塊,整個車廂重重一斜。
車內,袁嬤嬤才扶住矮几,人便從座上摔了下來。
膝蓋磕上腳踏,右肩撞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擱在几上的手爐滾到車門邊,撞得帘子晃了兩下。
袁嬤嬤疼得臉色發白。
她撐著車壁坐起來,看著滾在門邊的手爐,腦中閃過雲楚隆起的小腹。
連她都被摔成這樣,若今日坐在車裡的是主子……
袁嬤嬤的手心一下全濕了,幸好她們換了車。
外頭的騾子還在嘶叫,車輪貼著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響,她剛要去掀簾,又停住了。
不能開,也許那些人盯著的就是這輛車。
她用左手攥住車壁上的扶帶,等著外面的動靜。
外頭的親衛在車壁上急叩了兩下。
袁嬤嬤咬住牙,也叩了兩下。
四名東宮親衛立即圍到車旁。
路口的禁衛也橫槍上前,「隨駕車馬在此,誰准你闖進來的?退回去!」
趕炭車的人縮著肩膀,嘴裡連聲賠罪,「軍爺恕罪,我這就退,我這就退。」
他一手拉住韁繩,另一隻手卻借著車板遮擋,摸出腰間的小刀,割向纏在左側車軸上的麻繩。
麻繩原本只剩兩圈,刀刃一割,繩子瞬間斷開。
車夫將騾頭往土路的方向扯,裝作要把車趕回去的樣子,結果騾子受了驚,拖著滿車的木炭忽然轉身。
失去麻繩支撐的車軸再也吃不住力,咔嚓一聲,左側車輪向外倒下。
車身跟著傾斜,十幾隻炭筐從車上滾落,黑炭頓時撒了面前的官道。
騾子還在往前掙,歪斜的車身被它拖著轉了半圈,正好橫在「東二」車前面,將通往長亭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趕炭車的人順勢滾下車轅,抱著腿倒在路邊。
「我的腿!摔斷了!」
前面的禁衛趕來按住驚騾,內務府的人忙著護住車冊,車馬處的役夫則被叫去搬炭筐、抬車輪。
後方禁衛揮動令旗,一聲接一聲地往後傳話。
「停下!」
「後車全部停下!」
命令傳到後方時,後面的車駕已經一輛挨著一輛堵在官道上。
車夫們忙著控馬,隨行內侍紛紛下車打聽出了什麼事,原本整齊的車列很快亂了。
一個灰衣雜役便是在這時從長亭後的土坡繞了出來。
那裡事先藏著一隻深褐色的皮箱,箱子四角包銅,封扣處印著朔月花紋,和烏蘭她們帶來的箱籠幾乎一模一樣。
灰衣雜役搬起箱子,混進趕來清路的人群里。
他沒有往炭車那邊去,反倒貼著停下的車駕一路往後走。
守在朱輪車後的親衛看見了。
旁人都空著手往前趕,只有此人抱著箱子往後走。
親衛沒有出聲,隔著兩輛車悄悄跟了上去。
灰衣雜役一直走到二皇子府女眷的車駕旁。
那裡也有個內侍在幫忙安撫馬匹,兩人擦肩時,那內侍伸手託了一下箱底。
灰衣雜役鬆手。
內侍接過皮箱後,轉身便將它塞進烏蘭車後的行李架里。
架上原有五隻箱子,多出來的這一隻擠在最外側。
內侍拉過罩布,將六隻箱子一併蓋住。
灰衣雜役沒有停留,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轉過兩輛車後,他鑽進車駕之間的空隙,迅速脫下灰色外衫,露出裡面車馬處役夫的青衣。
緊接著,又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
正當他要將腰牌掛上時,忽然有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哪個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