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出了茶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長街卻沒有要歇的意思，反而比白天更熱鬧了。
街兩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沿著屋檐掛了一整排。
賣燈籠的小販挑著擔子在人群里穿來穿去，擔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兔子燈、蓮花燈、金魚燈，還有走馬燈，燭火在裡面一轉，紙面上的小人就你追我趕地跑起來。
林糯站在茶樓門口，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這比白天好看一百倍。】
【不對，一千倍。】
他拽了拽蕭景棲的袖子，指著街角那個正在往竹竿上掛走馬燈的老伯：「公子你看，那個燈會轉！」
蕭景棲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拽出一道褶子的袖口。
「嗯，會轉。」
蘇德全在宮裡待了三十年，這花燈在他眼裡根本不稀奇，但此時此刻，他卻莫名感覺這燈多了些人氣，因為宮裡的燈雖扎得精緻，擺得端正，但太過死板。
而這裡的燈雖然歪歪扭扭地掛在屋檐下面，但卻莫名多了煙火氣，他已經好久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景，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也不用膽戰心驚。
他正看得出神，這時林糯突然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蘇公公，嘗嘗，剛出鍋的。」
蘇德全一愣：「這是什麼？」
「炸糖糕。」林糯嘴裡也塞著一個，腮幫子鼓得老高，說話含含糊糊的，「外面是糯米，裡面是豆沙，剛炸的，還燙嘴。」
蘇德全看了一眼傻呵呵的林糯，心中不免感慨，這小子是真傻，他接過來咬了一口，燙是真燙，但甜也是真甜。
蕭景棲走在後面，看著前面一老一少兩個背影，一個鬢角花白，一個頭上還插著那朵被風吹歪的絹花，湊在一起咬炸糖糕，咬得同步，燙得也同步，同時縮脖子，同時往嘴裡扇風，步調一致得像排練過。
蕭景棲心想，蘇德全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年，他還是頭一回看見他跟誰這樣吃東西。
沒一會兒，林糯就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左邊是花燈街，兩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
右邊是小吃巷子，油煙滾滾，鐵板上的羊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
林糯站在岔路口，他看看左邊的花燈，又看看右邊的烤羊肉串，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看向蕭景棲。
蕭景棲說：「跟著我，別走丟了。」
然後拐進了左邊。
林糯：「…………。」
林糯見狀趕緊跟上，但走之前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小吃巷子，那一眼裡有烤羊肉串，有炒涼粉，有冰糖燉梨，有他還沒來得及建立感情的所有美食。
但………沒關係，一會花燈看完還能拐回來。
花燈街上的人比白天還多，林糯跟在蕭景棲身後，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舉著剛買的兔子燈。
兔子燈是蘇德全買的，他路過兔子攤的時候想起林糯的面人是兔子，估摸著他會喜歡，便自作主張付了銅板。
兔子燈是紙糊的，眼睛是兩顆紅豆，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很醜，丑得讓人想笑，林糯舉著它，一路都在憋笑。
走到一個猜燈謎的攤子前面，蕭景棲忽然停下來了。
攤主是個山羊鬍子的老秀才，看見蕭景棲的穿著氣度便知道來了大主顧，連忙站起來拱手：
「公子，猜一個？三文錢猜一次，猜中了送一盞燈。」
蕭景棲看了一眼攤子上擺的燈謎，隨手拿起一張，上面寫的是：海岱之間春色滿，打一地名。
「青州。」
老秀才愣了一下：「公子好學問。」
話落，他連忙取下最高處那盞最大的走馬燈遞過來，蕭景棲接過來，轉身遞給林糯，把林糯手裡那盞丑兔子換了下來。
林糯舉著走馬燈，看紙面上的小人追來追去，眼睛也跟著轉來轉去，轉著轉著就暈了，差點撞到路邊的拴馬樁，被蕭景棲一把拽回來。
「抓緊我。」
蘇德全在後面拿著那盞被淘汰的丑兔子燈，心道老奴的心意就這麼被換下來了，不過走馬燈確實比兔子燈好看，老奴認輸。
幾人繼續往前走，穿過花燈街，拐上了沿河的步道。
河面上漂著河燈，一盞一盞的，順流而下。
河邊有許多年輕男女在放河燈，手裡捧著蓮花燈，閉著眼睛許願，然後把燈輕輕放在水面上，看著它漂遠。
林糯趴在河邊的石欄上，下巴擱在手臂上，靜靜地看著那些漂遠的河燈，燭火在他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蕭景棲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要不要去放一個？」
林糯愣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他。
蕭景棲以為他會點頭，會蹦著去挑燈，但他沒想到林糯搖了搖頭。
「不了，今天已經有人給我買很多東西了。」
【我已經很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