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慢慢擬，不急

  第二天一早，言官的摺子果然堆成了山。

  蕭景棲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是三摞疊得整整齊齊的奏摺，每一摞都有半臂高。

  最上面那本翻開著，是左都御史趙崇的親筆，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字，各各引經據典，從太祖開國寫到先帝託孤，從刑不上大夫寫到宗親非大逆不誅，每一段都在委婉而堅定地表達同一個意思：

  陛下，您擅動皇叔親貴，這般行事不合祖制規矩。

  蕭景棲沒有看完，翻了兩頁就合上了，因為他昨天晚上，下了那道聖旨之後就想到了今天，要不然他也不會一直不動安王。

  蕭景棲又拿起第二本，第二本是吏部侍郎的，措辭比趙崇更激烈，上來就是：

  「陛下若可奪安王之爵，則天下藩王人人自危，宗室宗親再無自安之地」。

  第三本是禮部尚書的，角度刁鑽，從宗廟祭祀的禮法入手，論證剝奪安王這等宗親重臣爵位後，祭天大典上該由誰來執宗室長輩之禮。

  蕭景棲表示嗤之以鼻。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他一本一本地翻過去，臉上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像是在看一堆與己無關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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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德全在旁邊磨墨，磨了一遍又一遍，硯台里的墨都快溢出來了，他也不敢停手。

  他知道陛下看摺子的時候不喜歡任何人出聲，更何況這些摺子每一本都是衝著昨天處置安王的那道聖旨來的。

  「趙崇的字退步了。」蕭景棲忽然說了一句，把趙崇那本摺子丟回桌上，「心不靜，筆鋒發虛。」

  蘇德全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本摺子上的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他怎麼看都看不出哪裡發虛。

  但他不敢接話，只是又往硯台里加了兩滴水，繼續磨墨。

  蕭景棲把所有摺子翻完，分成了兩摞。左邊那摞就當沒看見。

  右邊那摞是交部議處，意思是轉到有司去按規矩處理，至於有司什麼時候議，議出什麼結果，那就不好說了。

  兩摞分完，他把硃筆擱在筆山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說：

  「傳旨，所有彈劾林糯的摺子，一律留中，所有替安王求情的摺子，讓宗人府擬個章程出來，慢慢擬，不急。」

  蘇德全應了一聲，端著拂塵快步退出去傳旨。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彈劾林糯的不准議，等於告訴滿朝文武，小太監的事誰也別想借題發揮。

  替安王求情的讓宗人府慢慢擬，等於告訴那些老臣，朕知曉諸位心意，但章程何時議定，如何議定，全憑朕的心意。

  蘇德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陛下護小太監護得緊，可面對安王這位先帝親弟，當朝皇叔，到底還是留了幾分轉圜的餘地。

  他不是那種一怒之下就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昏君，他收拾安王的時候快准狠，不顧及繁瑣流程，可收拾完之後安撫朝野，該給的臉面還是要給。

  只不過這些臉面是用拖字訣給的，慢慢擬，不急，這五個字翻譯過來就是等朝野風波漸平，諸位老臣心氣散盡，再做定論。

  與此同時，翰林院的史官們也在奮筆疾書。

  太史令周仲明坐在翰林院最深處的那間屋子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實錄，實錄上已經寫了一行字：

  「四年春五月，安王蕭桓以謀逆罪奪爵下獄。」

  按照慣例，他接下應該寫事詳本傳，為帝王避諱，淡化程序瑕疵，但他沒有寫。

  他在下獄後面空了一格，然後另起一行寫道：「安王奉詔入京，至是，上以安王私養甲兵、陰圖不軌，下詔奪爵，三司未鞫，獄未成。」

  「三司未鞫，獄未成。」這七個字的意思是：沒有經過三司會審，沒有經過當堂對質，罪名沒有經過正規司法程序的確認，身為當朝皇叔的安王就被倉促下獄。

  這是實錄里極少出現的表述，因為實錄向來為帝王諱，通常不會直接寫皇帝無視宗法司法，擅處宗親的逾矩之舉，但周仲明還是寫了。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看著墨跡慢慢滲進宣紙里，心裡明白自己也許會因此丟官，甚至丟命，但他還是寫了。

  史官不怕死，怕的是死後無顏見太史公，怕的是青史之上，真相被一筆抹除。

  他擱下筆，抬頭看了看窗外。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剛進翰林院，也是這樣一個春天，老史官告訴他：史筆如鐵，筆尖蘸的不是墨，是史官的血。

  他當時覺得這句話誇張，現在才明白這不是誇張，是史官刻入骨血的操守。

  尤其是處置當朝皇叔這等大事，半點含糊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