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第二天醒來，便從蘇德全口中聽到了王彥的死訊。
蘇德全說，王彥昨晚在刑部大牢里自盡了，留了一封認罪書，說自己辱罵內侍，藐視君上，都是年輕氣盛逞一時口舌之快，與家族無關。
他一個人把所有的罪都認了，然後用一根腰帶把自己吊在了牢門的鐵欄上，王尚書今天早上去收了屍。
林糯聽完，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金子蹭到他腳邊，用尾巴纏他的腳踝，他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蹲下去揉它的腦袋。
他想起昨天在貓犬坊里王彥那張矜傲的臉，他雖然很討厭，但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父親，有貓，現在就因為跟他說了幾句話，就死了。
林糯突然有點接受不了，他雖然知道這是古代，不能用現代的觀念來想古代的事，但他真的接受不了王彥是因為罵他而死的。
他轉身就往外走，走到光華殿門口時剛好差點撞上剛下朝回來的蕭景棲。
蕭景棲穿著朝服，一眼看見林糯光著腳站在門檻後面，他眉頭皺了一下，伸手將林糯拉回殿內，按在軟榻上坐下，拿了條毯子裹住他的腳，他開口問：
「怎麼了？」
林糯仰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王彥死了。」
蕭景棲的手停在他的腳踝上，片刻之後繼續把毯子邊角掖好，聲音平靜的說：
「朕知道。」
林糯說：「是因為我。」
蕭景棲抬起眼看他：「不是因為你。」
林糯搖頭：「他昨天剛跟我吵了一架，今天就死了，如果我沒有跟他吵那一架，如果我沒有………。」
「林糯。」蕭景棲叫他的名字，林糯停住了，他看著蕭景棲，他現在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他罵王彥罵得很解氣，因為每一句都是王彥先挑起的，但他也不覺得王彥應該死，這種懲罰太過了，超出了他心裡的那桿秤。
蕭景棲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片刻，然後坐到他身邊，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裡，開始跟他講道理。
「王彥是自縊。」
他開口，語氣平穩，一字一句地解釋給林糯聽：「一個戶部尚書接二連三往朕的寢殿送厚禮，而且朕登基以來最恨外臣結交內侍，他父親在戶部十幾年，管著天下錢糧，朝中門生故舊遍布，他不會不知道這個忌諱，卻還是送。」
林糯低頭聽著，「所以你是為了敲他爹。」
蕭景棲坦然承認：「是，他爹樹大招風，朕早就想敲打敲打了，王彥的死跟你沒有關係，是朕需要借貓犬坊這件事，來敲打戶部，就算沒有貓犬坊這件事，也還會有別的事，不管怎樣，王彥註定是要死的。」
林糯聽完沉默了很久，「那………那為什麼死的一定是王彥，而不是其他人，王尚書不止這一個兒子。」
蕭景棲點頭，「王尚書確實不止這一個兒子，但死的一定是王彥，早在王尚書把他這個兒子推出來的瞬間，王尚書就準備好了他兒子會死的準備。」
林糯還是不懂，「為什麼。」
蕭景棲嘆了一口氣，繼續說：「王彥雖然有才，但他始終比不上他上面的兩個哥哥，所以他就是被家族放棄的那個，用來做敲門磚的人，而且王尚書是戶部尚書，你覺得他這個位置這麼好坐嗎？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多年，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知道朕的脾氣。」
蕭景棲怕林糯還有心理負擔，他繼續掰開揉碎的說：「還有朕問你，京城各個官員送禮是誰先開始的。」
林糯說：「王尚書。」
「對，所以槍打出頭鳥，同時朕也是給那些大臣們一個警告，不要什麼人都往朕身邊塞，要不然下回可就不是死一個人的事了，而且他們連朕的枕邊人都敢這麼嘲諷，那背後指不定怎麼說朕呢，朕也是為自己出一口氣…………。」
林糯點頭，他知道蕭景棲是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說什麼是敲打戶部，什麼是槍打出頭鳥，什麼是他早就想收拾王家了。
好像王彥的死跟他林糯一點關係都沒有，全是朝堂博弈，帝王心術。
可他知道不是這樣的，他知道王彥的死還是跟他有關，但他也知道不能用現代的觀念來衡量古代的事，在這裡，人命有另一套計價方式，階層、家族、朝堂、皇權，每一樣都比一個人的生死更重。
他懂，他都懂，但懂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陌生的岔路口，一邊是他待了二十幾年的那個世界，那裡的人吵完架頂多拉黑刪除，不會因為幾句話就丟了性命，
另一邊是這個世界，這裡的規則是蕭景棲說的那樣，做錯事，要付出代價，只是這個代價有時候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正在被這兩種規則撕扯，而最讓他難受的是，他發現自己已經在慢慢接受這個世界的規則了。
因為蕭景棲在這裡，因為金子在這裡，因為蘇德全在這裡，因為林昭裴燼在這裡。
他不可能只接受這個世界對他好的一面，而不接受它殘酷的另一面，他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