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聽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本來以為蕭景棲過生辰不收賀禮，不讓辦壽宴，連碗長壽麵都不讓御膳房做，只是因為他習慣了清冷。
可現在他知道了，蕭景棲不是習慣了清冷，是從小到大就沒有人真心實意地給他過過生辰。
他娘不是他親娘，他爹也不是他爹，他的生辰是他母親的受難日，也是他在這世上最孤單的一天。
林糯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後往光華殿跑。
蘇德全在後面追了兩步，拂塵上的馬尾毛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裡喊著：
「小林子你慢點跑，小心食盒裡的湯灑了。」
林糯頭也不回，邊跑邊喊：「灑不了！我把湯盅蓋子扣緊了！」
林糯忍不住邊跑邊哭，他心疼蕭景棲，「嗚嗚嗚嗚嗚！蕭景棲太可憐了，都欺負他一個人。」
林糯一口氣跑進光華殿，正殿裡燭火通明，蕭景棲已經回來了。
他站在御案前面，身上還穿著那件玄黑色的祭服，冕冠摘了放在一旁，正低頭解袖口的盤扣，聽見門口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林糯站在殿門口，跑得頭髮亂了，衣領歪了，手裡拎著食盒的提手被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喘著粗氣看著蕭景棲，蕭景棲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半個光華殿對視了一瞬，然後蕭景棲微微偏了一下頭，問：
「跑什麼？」
林糯沒有回答，他走過去，把食盒放在御案上，打開蓋子，把裡面的菜一道一道端出來。
糖醋裡脊的醬汁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清蒸魚的蔥絲還冒著熱氣，辣椒炒肉的鍋氣嗆得人想打噴嚏，西紅柿炒雞蛋紅黃相間，酸辣土豆絲根根分明。
最後他端出那碗長壽麵，雞湯的香氣混著枸杞和蔥花的清香在殿內瀰漫開來。
他把筷子雙手遞到蕭景棲面前，仰頭看著他，聲音還帶著剛才沒喘勻的氣，但每一個字都說得認認真真：
「蕭景棲，生日快樂，這是我給你做的長壽麵，你嘗嘗。」
蕭景棲沒有接筷，他低下頭，看著林糯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眼尾是濕的，睫毛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珠，鼻尖也紅紅的，明明剛剛狠狠擦過，此刻眼角又滑下一滴來。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蹭過林糯的眼尾，把那滴眼淚接住，低聲問：「怎麼了？」
就這三個字，林糯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決了堤。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蕭景棲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他抱著蕭景棲，哭著說：
「對不起，蕭景棲我有點難過………。」
林糯哭起來是聲音越來越大的，以至於後面都破音了，蕭景棲安撫的拍著他的後背，
「不用說對不起，到底怎麼了？」
林糯把臉埋的更深了，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他懷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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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今天去看太后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以前受過那麼多苦，我還以為你不想回來吃我做的飯。」
他說得又急又碎，鼻涕眼淚全蹭在蕭景棲那件玄黑色的祭服上，仿佛在為蕭景棲鳴不平：
「蘇德全跟我說了，他說你娘不是你親娘，她太惡毒，她怎麼那麼惡毒，她根本不是人，她把你送到戰場上去，你差點就死了，你差點就死了，
你要是死在戰場上，我就穿不到這裡來了，我就遇不到你了，不對，就算我穿來了也遇不到你，因為你不在了，可你不在了，那我穿過來幹什麼………可怎麼辦啊？」
他說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聲音全糊在蕭景棲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蕭景棲低頭看著這顆埋在自己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腦袋，抬起手放在林糯後背上，輕輕拍著，沒有說話。
林糯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抽噎著從他懷裡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瓮聲瓮氣地說：
「長壽麵要坨了。」
蕭景棲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碗面，確實已經坨了，雞湯被麵條吸了大半，荷包蛋沉在碗底，枸杞和蔥花粘在麵條上，賣相比剛出鍋時差了不少。
他在御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已經坨了的麵條，送進嘴裡。麵條在碗裡放得有些久，已經吸飽了湯汁，漲得比剛出鍋時粗了一圈，筷子夾起來的時候還黏在一起。
他在御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已經坨了的麵條，送進嘴裡，他剛要把麵條咬斷，林糯就低著頭在旁邊小聲說：
「不可以咬斷，要整根吃下去，長壽麵要一根到底，咬斷了就不長壽了。」
蕭景棲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那一筷子麵條整根都吃了下去，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最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林糯一直在對面看著，等他放下筷子，他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殘留的濕潤，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啞，他笑著說：
「好了，以後每年萬壽節我都給你做長壽麵。」
蕭景棲把筷子擱在碗上，抬起頭來看他，小太監哭完鼻子又笑了，眼角還是紅的，鼻尖也還是紅的。
林糯其實很少哭的，就算當初兩人當初第一次見面，他揚言要殺了他時，林糯都沒有哭，
蕭景棲伸出手，將林糯輕輕拉到身邊，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林糯順從地靠過去，蕭景棲用指腹輕輕蹭過他眼角殘留的淚痕，又低下頭，在林糯微微發紅的眼睛上落下一個吻，他說：
「寶寶，是在心疼朕嗎？」
林糯被他這個稱呼叫得耳尖發燙，卻沒有躲開，只是垂下眼睫，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蕭景棲用臉蹭了蹭他，「寶寶，這麼好啊！」
林糯聽了這句話，他又抬起頭，伸手捧住蕭景棲的臉，鄭重的說：
「蕭景棲，以後你每年生辰，我都給你做長壽麵，做一輩子，你以前那些沒人給你過生辰的年頭，我都要一個一個補回來。」
蕭景棲又低頭親了他一口說：「好。」
林糯看著看著，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起來，他把臉往蕭景棲頸窩裡一埋，小聲嘟囔道：
「你剛才叫我什麼，再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