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蕭景棲起床的時候林糯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把被子掖好，低頭在林糯睡得泛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把他露在外面的那隻手塞回被子裡，才起身更衣。
等他換了朝服，走出光華殿時，林昭早已在殿外等候。
林昭見他出來，他立馬迎上前，壓低聲音稟報說：「陛下，臣已將阿七接進宮裡來了，現在就在偏殿候著。」
蕭景棲點了點頭，吩咐早膳多備一份，按小孩子的口味來，不要太油膩，讓御膳房蒸碗嫩嫩的蛋羹。
林昭點頭。
話落，蕭景棲便上朝了，臨走前，他吩咐林昭：「今日你不用上朝，看著那孩子。」
林昭點頭，他自然知道蕭景棲讓他「看」什麼？不是看孩子有沒有好好吃飯，而是看品性，看資質，看他值不值得被帶到林糯面前。
林昭把那孩子獨自留在偏殿，而他自己則一直站在窗外，觀察著阿七。
阿七自進了宮便一直沉穩得不像個七歲的孩子，不哭不鬧，不問東問西，甚至沒有像同齡孩子那樣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懸在半空，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磚的某一點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林昭心裡琢磨，這孩子生母早亡，在府里無人照拂，連名字都沒有，這樣的出身，放在哪裡都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一個不受寵的孩子，要麼在夾縫裡長成一棵扭曲的野草，要麼在沉默中磨出一身超乎年齡的沉穩。
這孩子顯然是後者，吃飯時筷子拿得很穩，喝湯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咀嚼都刻意放慢了速度，像是怕被人聽見。
用完飯後自己把碗筷整整齊齊地放回托盤裡，還輕輕推到桌邊方便宮人收拾。
林昭閱人無數，但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在陌生的皇宮裡表現得如此從容，還是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他想起當年在山上跟著師父學推演之術時，師父曾說過一句話：太懂事的孩子，要麼是被愛得太少，要麼是被傷得太早，這孩子大概兩樣都占了。
早朝散後，蕭景棲來到偏殿，他換了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鬆鬆地挽到手腕，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朝堂上隨意了許多。
他進門時目光先落在林昭身上，林昭不動聲色地朝他點了下頭，意思是這孩子目前的表現沒什麼可挑剔的。
阿七見蕭景棲進來，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規規矩矩地跪好，脊背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標準得像是練過無數次。
蕭景棲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沒有叫他起來，而是開口說：
「朕問你幾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
阿七說：「是。」
蕭景棲看著跪在他面前的阿七，他開口：「朕是你什麼人。」
阿七說：「陛下。」
蕭景棲接著問：「你父親安王是怎麼死的。」
阿七沉默了片刻說：「謀逆伏誅。」
最後蕭景棲說：「抬起頭來，朕問你，你恨朕嗎？」
阿七聽話的抬起頭，但這次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他說：
「草民不知道，父親待草民不好，從未正眼看過草民，府里的人都說草民是多餘的人，但父親畢竟是父親，陛下殺了父親，草民心裡難過，可陛下又給草民飯吃，給草民書讀，讓人教草民寫字，草民不知道該恨誰，也不知道該不該恨。」
他把話說完便緊緊抿住了嘴，像是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就會哭出來。
蕭景棲看著眼前，眼眶發紅的阿七，他突然覺得這個阿七比他父親聰明多了。
林昭站在旁邊，微微垂下眼睫，一直沒有出聲，可聽到這句話，他還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蕭景棲。
阿七沒有說不恨來討好陛下，也沒有說恨來替父親叫屈，而是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該不該恨」，不管是不是真心，但這一關確實過了。
最後蕭景棲說：「朕給你取個名字，從今日起，你叫蕭承璟，璟是玉的光彩，承是繼承的承。」
阿七跪在那裡，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深深叩了一個頭：「草民謝陛下賜名。」
蕭景棲說：「該改口了，」
阿七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終於多了一絲屬於孩子的，不太確定的光芒，他第一次開口叫了一聲：
「皇伯父。「
蕭景棲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讓他坐在書案前，說今天的第一課就是寫自己的名字。
蕭承璟拿起筆，一筆一划地在宣紙上寫下那三個字，筆跡還很稚嫩，但筆畫端正，沒有一絲歪斜。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那三個字，蕭承璟。
阿七知道今天入宮是為了什麼，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宅子裡的嬤嬤就把他叫起來，給他換上新衣裳，梳好頭髮，然後一輛馬車把他單獨接進了宮。
他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弟弟們的房門都關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連最小的那個平日裡總在哭鬧的弟弟也沒有聲音，嬤嬤說弟弟們被送到別的地方去了，他以後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沒有哭，沒有問為什麼，他本來就對他們沒有感情。
他曾在宅子裡聽管事嬤嬤低聲議論過，說陛下本可以將他們滿門抄斬，以絕後患，卻只是把他們關在這座宅子裡，管吃管住，還讓先生來教他們讀書。
那時他就隱約覺得，陛下留他們的命，也許還有別的用處，如今這個用處終於落到了他頭上，他不知道這是福是禍，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不想再被人欺辱，不想再被人當成安王府里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阿七，不想再過那種看人眼色、任人宰割的日子。
他想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哪怕只有七歲，哪怕他手裡只有一本翻爛了的《千字文》，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必須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