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順著蕭承璟的手指看向帳簾,帳簾外,蕭景棲正側身站著,手裡端著一碗紅棗粥,目光假裝不經意地往帳內瞟。
兩個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蕭景棲迅速移開視線,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又抬頭看了看天,就是不看林糯。
林糯看蕭景棲那副心虛的樣子,他嘴角動了動,又抿住了,隨後他往軟墊里靠了靠,也不說話,他倒要看看蕭景棲到底能在門口站多久。
結果過了不到一分鐘,蕭景棲就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進來後,蕭景棲並沒有立刻動,而是先在帳簾邊站了一小會兒,他見林糯沒說話也沒朝他砸枕頭,便走到蕭承璟面前,把那碗紅棗粥放在矮几上,然後端起了蕭承璟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蕭承璟見狀,他抬起頭,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的父皇。
「父皇,那是我的茶。」
蕭景棲聞言又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他一眼說:
「朕知道,蘇德全在外面找你,說是前鋒營抓了只小狐狸,你要不要去看。」
蕭承璟一聽小狐狸,眼睛立刻亮了,抱起金子就往外跑。
可他剛跑到帳簾口他又剎住了腳步,回頭看了看林糯,又看了看蕭景棲,猶豫了一下說:
「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林糯還沒來得及開口,蕭景棲已經替他回答了:
「你哥哥腰疼,走不動。」
蕭承璟「哦」了一聲,掀開帳簾跑了出去。
帳簾落下的時候,營帳里便只剩下兩個人,一個靠在軟枕上抱著手臂不說話,一個站在矮几旁也沒有開口。
最後還是蕭景棲笑了一聲,心虛的走到林糯身邊蹲下來,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朕已經反省過了。」
林糯見狀,直接脫口而出:「錯哪了,?」
蕭景棲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想了想認真地說:
「下回朕輕點。」
林糯氣得將軟墊抽出來狠狠打了他一下:「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蕭景棲被打得肩膀一偏,不閃不躲,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軟墊,作勢又要墊到林糯腰後,語氣殷勤而坦然:
「墊上,舒服一點。」
林糯見他這樣,氣消了一半,但還是覺得自己必須把話說清楚,於是正色道:
「蕭景棲,房事要節制。」
蕭景棲正往他腰後塞軟墊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著林糯,目光里沒有狡辯也沒有裝傻,反而是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和委屈。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里居然還真的帶上了一點可憐巴巴的意味:
「為什麼?你不是也很喜歡嗎?」
林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白地反問,耳尖騰地紅了,他伸手摸了摸鼻子,目光飄向帳簾的方向,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喜歡是喜歡,但你來一次,我要緩三四天,我的屁股和腰都好疼,第二天走路都像在踩棉花,今天早上我去看小璟,他問我是不是腿受傷了,我說是騎馬騎的,我總不能跟他說是你父皇昨天晚上又沒節制吧。」
蕭景棲聽見林糯的話,沉默了片刻,在床上他確實太過放縱,屁股疼,腰疼,這些症狀其實每回都會發生,但他顯然沒有認真對待,昨晚又明知故犯。
他低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把林糯搭在膝蓋上的手握進掌心裡:
「朕知道了,下次你說停就停。」
林糯狐疑地看了他片刻,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任何心虛的痕跡,但蕭景棲的表情認真得近乎鄭重,連平時說情話時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收了個乾淨。
林糯慢慢靠回軟墊上,小聲的說:
「那行,你不許反悔,反悔就是金子。」
蕭景棲握住他的手,低頭在他指尖上輕輕啄了一口,說:「不反悔,反悔就是金子。」
金子:「…………。」
林糯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蹲著變成跪著了,他開口:
「剛剛你說的小狐狸,我也想去看。」
蕭景棲聞言立刻起身,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剛才還跪在地上的人,他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端起矮几上那碗早就涼透的紅棗粥,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
「可以,但要先把粥喝了。」
林糯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又看了看蕭景棲那副風雨無阻的架勢,張嘴把粥喝了,他咽下去之後才想起來抗議:
「我自己喝就行………。」
蕭景棲置若罔聞,又舀了一勺遞過去。
林糯只好張嘴喝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催他去看小狐狸。
蕭景棲不為所動,耐心地一勺一勺把粥餵完,等餵完粥,便彎下腰幫林糯穿靴子,他開口:
「不急,狐狸又不會跑。」
林糯低頭看著蕭景棲給自己穿靴子的樣子,他忽然伸出手,在蕭景棲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蕭景棲抬起頭看他。
林糯的手指還僵在他頭頂上,對上蕭景棲那雙沉靜而專注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他剛才拍了皇帝的頭。
他飛快地收回手,把手藏到身後,眼神飄忽的說:
「快點穿。」
蕭景棲沒有立刻低下頭繼續系靴子,而是將林糯的手重新放在自己頭頂蹭了蹭,他說:
「再摸摸。」
林糯的手指僵在蕭景棲的發頂上,感覺到他柔軟的髮絲蹭過自己的掌心,那動作和金子蹭他手心討食時如出一轍。
但金子不會用這種溫柔而縱容的目光看著他,更不會在蹭完之後還握著他的手腕不放。
林糯的臉騰地紅了,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輕輕揪住了蕭景棲的一小撮頭髮,
「你是金子嗎?」
蕭景棲仰頭看著他,語氣認真而坦蕩,「朕不是金子,朕是金子的主人,貓都愛被摸頭,主人自然更愛。」
林糯被他這番歪理氣得笑出聲來,手指在他發頂上又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飛快地收回手,扶著腰站起來,朝帳簾走去。
蕭景棲也站起身來,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他的腰,掌心貼在他後腰上。
林糯偏頭瞪了他一眼,倒也沒有拍開他的手,只是加快了腳步往營地北邊走去。
營地北邊圍了一小圈人,蕭承璟此時正蹲在最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籠子裡的小狐狸。
蘇德全站在蕭承璟身後,拂塵搭在臂彎里,正跟旁邊的前鋒營校尉聊這狐狸是今早在哪個山頭抓的,窩裡還有沒有別的幼崽。
前鋒營校尉說:「沒了,就這一隻。」
蘇德全點了點頭,然後遠遠的就看見蕭景棲攬著林糯走過來。
他的目光在蕭景棲攬在林糯腰上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又在林糯比剛才緩和了不少的臉色上停了一瞬,然後面不改色地收回視線。
蘇德全心裡暗罵:小林子真是不爭氣,這才多久,兩句話就哄好了。
想當年他在宮裡伺候的時候,那些娘娘們鬧個彆扭少說也得冷戰三五日,又是哭又是絕食的,最後不是得了個罕見物件,就是得了個承諾,哪有小林子這麼好打發。
蘇德全搖了搖頭,又看了一眼林糯,心想:罷了罷了,一願打一個願挨,他一個太監操什麼心。
不過話說回來,他要不要給小林子找點東西看看?不是教他拿喬,是教他別每次都這麼好說話,男人嘛,太好哄了就不珍惜。
蘇徳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袖口,然後開始在心裡翻他那本存了幾十年的宮廷鬥爭經驗簿。
蕭承璟回頭看見林糯,立刻站起來朝他揮手,
「哥哥,快來看!是白狐狸!耳朵是黑色的,尾巴尖也是黑的!」
林糯走到籠子前蹲下來,蕭景棲的手也跟著落下來,虛虛地搭在他後腰上。
籠子裡的小狐狸蜷成一團,通體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綴了一小撮黑毛,像是不小心沾了兩點墨。
它正用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圍在籠子外面的這些龐然大物,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時不時發出細細的嚶嚶聲。
林糯說:「它好小。」
蕭承璟點點頭,「嗯,前鋒營的叔叔說,它娘可能被大野獸叼走了,他們在山溝里發現它的時候,它就自己縮在石頭縫裡,凍得直發抖。」
話落,蕭承璟扯了扯林糯的袖子,仰起臉問,
「哥哥,我們可以養它嗎?」
林糯聞言轉頭看向蕭景棲,蕭景棲低頭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一大一小一狐,他嘆了一口氣,他現在還有說不的權力嗎?就是不行也得行,他開口:
「養可以,但跟金子一樣,自己喂,自己教,不能養兩天就丟給蘇德全。」
蕭承璟用力點頭,已經蹲回去開始跟小狐狸說話了:
「你聽見了嗎?父皇說可以養你!你要乖,不能咬人,不能偷吃伙房的肉。」
小狐狸聽不懂,但金子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它走過來,然後繞著籠子轉了一圈,打了個噴嚏,甩了甩尾巴轉身走了。
那個轉身的姿態矜貴而從容,透露出一隻資深御貓面對新晉萌寵時的不屑與豁達。
林糯看著金子扭著屁股走遠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