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帶蕭承璟走了之後，蕭承璟便騎在小馬上一聲不吭，甚至連路邊竄過去一隻野兔都沒有抬頭看一眼。
他平時打獵最積極，見了兔子比見了親爹還親，但現在卻把弓擱在膝蓋上，兩隻手鬆松地攥著韁繩，嘴角往下撇著，那小表情跟林糯生氣時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林糯生氣是拿後腦勺對著他，而蕭承璟生氣是拿側臉對著他。
蕭景棲輕笑一聲，主動開口：「怎麼了？」
蕭承璟暗暗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語氣故作平淡的說：
「沒怎麼。」
蕭景棲微微挑眉，心想：沒怎麼，你一個勁的揪人小馬的鬃毛幹什麼？都快揪成麻花了。
不過，蕭景棲也不催他，只是把馬速放得更慢了些，和他並排走。
父子倆的馬蹄聲在山道上疊在一起，一個沉穩有力，一個輕快細碎，沉默了片刻，蕭景棲又問：
「是沒怎麼，還是不敢說。」
蕭承璟的手指停住了，他被父皇戳穿了心思，也沒有慌張，而是仰起頭認真的看向蕭景棲。
「兒臣不敢揣測父皇的想法。」
這句話是他從太傅那裡學來的，因為太傅說，這句話是在迂迴表達自己的不滿，他現在就是很不滿，很不高興。
蕭景棲低頭看著蕭承璟那雙清澈的眼睛，氣笑了。
他每天在朝堂上被臣子們繞著彎子說話就算了，現在還要被林糯和小崽子兩個人繞著彎子撒嬌，真是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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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才不跟蕭承璟繞，他跟林糯繞彎子是情趣，跟一個七歲的孩子繞彎子純粹是浪費時間。
但他現在還要哄好蕭承璟，要不然蕭承璟一會回到營地，林糯肯定能看出來他的不對，到時蕭承璟亂說一通，他剛哄好的林糯，又要不理他了。
蕭景棲現在突然有點後悔留下蕭承璟了，因為他怎麼哄完大的還要哄小的。
蕭景棲帶著蕭承璟行到一處僻靜的空地，然後翻身下馬，順手把蕭承璟也從馬上抱下來，讓他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自己蹲下來與他平視，他輕聲說；
「小璟，朕現在不是在問太子的意見，朕現在是在問兒子的想法，現在不管你說什麼，朕都不怪你。」
蕭承璟看著他父皇蹲下來的動作，他低下頭，咬了咬嘴唇，終於把憋了一路的話說出口：
「父皇，剛剛那個人說話的時候，兒臣很不舒服，他說他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哥哥也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嗎？他說的那些東西，哥哥也會嗎？而且他看哥哥的眼神，讓兒臣覺得很不好，父皇，哥哥會不會因為不會那些東西，就被您趕走。」
蕭景棲：「…………。」
蕭景棲聽到最後一句話，忍不住抬手在蕭承璟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胡說八道什麼。」
蕭景棲此刻十分慶幸他主動問了蕭承璟，要是真讓這個小崽子回去跟林糯亂說一通，他真是要冤死了。
林糯心思本來就重，上回被江澄幾句話說得一個人踢了半天落葉，好不容易被他哄好了，要是再被蕭承璟無心的話扎一下，指不定心裡又要偷偷盤算著收拾包袱離開他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抿著嘴，眼裡還帶著幾分委屈的小崽子，心想真想揍他一頓，但還是耐著性子問：
「你怎麼知道林糯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蕭承璟小聲的說：「很明顯啊！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不一樣，只是不敢說而已，哥哥的眼神沒有任何尊卑，他看父皇和看蘇公公的眼神是一樣的，不是不尊敬，是………」
他歪著頭想了想。
「是………是像在看人，不像是在看主子，他沒有那種你是下人，我是主子的思想，也沒有那種我是福星，你們都該敬著我的傲慢，但如果這可以說是哥哥品性好的話，
那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宮裡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但哥哥就沒有，他站在那裡整個人自由自在的，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哥哥說話的方式也很不一樣，他會說好奇怪，好好吃，好厲害，和宮裡的宮女太監都不一樣，和朝堂上的大臣也不一樣，
他還會做許多我沒見過的吃食，雖然他每次都騙我，但確實是在大衍朝沒有的。」
蕭景棲：「…………。」
蕭景棲沉默了一瞬，又問：「那江澄呢。」
蕭承璟聞言，抬起頭，他認真地說：「傲慢，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兒臣從小到大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安王府的時候，那些自詡才學過人卻得不到重用的門客，就是這樣，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全天下都欠了他。
那個江澄看父皇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值得效忠的君主，倒像在看一件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他說他要當父皇的幕僚，可他說那些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手指一直在摸腰間的玉佩，他不是來求父皇的，他是來施捨父皇的。
他覺得自己擁有那些奇怪的知識，是父皇需要他，所以父皇理所當然要重用他，這樣的人往往只有一個結局………。」
七歲的孩子，看人卻已經這樣毒辣，蕭景棲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笑道：
「看人倒是挺准。」
蕭承璟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抿著嘴低下頭說：
「都是哥哥教的，哥哥說看人要看眼睛，嘴巴會說謊，但眼睛不會。」
蕭景棲望著他愈發沉穩的眉眼，忽然覺得這孩子和林糯相處久了，連說話的語氣都越來越像，坦蕩，篤定，還帶著一點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直氣壯，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可是江澄剛剛說的確實都是造福於民的東西，水泥可以修路築城，農具改良能讓糧食增產，水力鍛錘能提高兵器產量，這些對大衍來說，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太子覺得，朕該不該重用他。」
蕭承璟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答了一個字：「該。」
蕭景棲微微歪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哦？」
蕭承璟目光堅定地回視著他的父皇，一字一句地說：
「父皇，帝王是不應該受任何人威脅的，他今日敢用這些東西來跟父皇談條件，明日就敢用這些東西來跟父皇要更高的位置。
現在他只是想當幕僚，等他坐穩了位置，他就會想要更多的權力，更多的兵權，更多的朝堂話語權。
到那時候，他手裡攥著父皇需要的水泥配方，父皇是給還是不給。
給了，他便成了朝堂上的另一個安王，不給，他便會把這些東西賣給北狄，賣給南詔，反過來對付大衍。
所以兒臣以為，該重用，但不能受他威脅，利用完，殺了。」
蕭景棲挑了挑眉，他確實還真沒想到蕭承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看著面前小小的人，眼睛清澈，脊背得筆直，姿態端正從容，仿佛剛才只是在回答一道再尋常不過的策論題。
但蕭景棲知道這不是策論，蕭承璟是在認真地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可以用，但不能留。
蕭景棲靠近他，低頭看著那張還有幾分稚氣的臉，問道：
「誰教你的。」
蕭承璟如實回答：「沒有人教兒臣，兒臣只是覺得，任何想讓父皇為難的人，都不該留。」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父皇要是不方便動手，兒臣可以代勞。」
蕭景棲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小孩子不要整天想著殺人。」
蕭承璟低下頭乖乖認錯，隨即又抬起頭，認真地問：
「所以父皇打算用他嗎。」
蕭景棲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此事不急，等秋獵結束再說。」
蕭承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只是一直看著蕭景棲：
「父皇，兒臣剛剛的問題還沒有回答。」
蕭景棲勾了勾唇，開口道：「你哥哥確實來自另一個世界，但他和那個人不一樣，那個人想用那些東西換取權力，但你哥哥卻從來不想用那些東西交換任何事。
他不需要會造水泥，不需要會改良農具，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朕不會因為任何事趕他走，他也不會因為任何事離開朕，所以你不要在你哥哥面前瞎說，知道嗎？」
蕭承璟問：「真的嗎？」
蕭景棲站起身把手遞給他：「真的，你要是敢回去跟他胡說八道，朕就罰你抄《論語》。」
蕭承璟牽住他的手，心想：他不怕抄書，他就是怕哥哥難過，他現在太小了，還護不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