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宮，林糯便看著蕭景棲用膳，御膳房早早便得了吩咐，備了一桌清淡養胃的飯菜。
山藥排骨湯燉得濃白，清炒時蔬碧綠鮮嫩，桂花魚片切得薄如蟬翼，還有一小碗溫熱的小米粥，熬得黏稠軟糯。
林糯坐在蕭景棲對面，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吃。
蕭景棲早年征戰沙場，飲食作息毫無規律，領軍打仗時常常幾天幾夜不合眼，餓了就啃乾糧，渴了就喝冷水，有時一場仗打下來，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
登基之後又日夜操勞，批摺子批到深夜是家常便飯，蘇德全端進去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常常原封不動地撤出來。
時間一長，胃便落下了病根，發作起來疼得額角冒冷汗，偏偏他最能忍，每次都面不改色地硬扛過去。
要不是蘇德全發現他臉色不對偷偷去請了太醫，連林糯都不知道他胃不好。
但自從林糯知道後，蕭景棲的飲食便被嚴格監管了起來，一日三餐必須按時吃，少一頓都不行，早朝前要先喝半碗小米粥墊胃，午膳必須有湯有菜有主食，晚膳不能太油膩也不能太晚。
林糯還翻遍了太醫院的醫書，親自擬了幾道藥膳方子，盯著御膳房變著花樣做了好幾個月藥膳。
什麼山藥燉排骨、茯苓燉雞、蓮子豬肚湯，蕭景棲從一開始的皺眉抗拒，到後來的認命接受，再到現在的面不改色，已經在這條被投餵的不歸路上走了很遠很遠。
「朕吃完了，每樣都吃了，湯也喝乾淨了。」
他說著把空碗翻過來給林糯檢查，那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遍，誰能想到堂堂大衍皇帝吃完飯還要翻碗給福星大人驗收。
林糯探頭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又把他面前那碟沒怎麼動過的青菜往前推了推。
蕭景棲低頭看了看那碟青菜，又抬頭看了看林糯那張寫著「沒得商量」的臉，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拿起筷子，把最後幾根青菜夾起來吃了。
等蕭景棲吃完最後一口青菜，放下筷子，林糯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伸手在他發頂輕輕拍了拍，脫口而出一個字：
「乖。」
這個字一出口，滿殿皆靜。
周圍的宮人們齊刷刷的垂下腦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光華殿裡的擺設。
蕭景棲也被那一聲「乖」拍得愣了一下，他不可置信的輕咳一聲。
他堂堂大衍皇帝，在朝堂上咳嗽一聲都能讓文武百官抖三抖，此刻卻被自家福星當著小半個光華殿的宮人面，像哄小孩一樣拍了頭，還說「乖」。
他伸手捉住林糯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那隻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小聲的說：
「糯糯，朕好歹是個皇帝，下次換個詞行不行？」
林糯眨了眨眼，他笑著說：「好的，皇帝陛下～～。」
他把「陛下」兩個字咬得又軟又黏，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舌尖上裹了一層蜜糖。
明明用的是最尊貴的敬稱，可從他那雙彎彎的笑眼裡說出來，非但沒有半分恭敬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子撒嬌般的狡黠。
蕭景棲挑了挑眉，看著面前這人，剛拍完他的頭，現在又用這種語調叫他陛下，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不過他確實拿林糯沒辦法。
從前還能板著臉嚇唬幾句，如今連嚇唬都不敢了，因為林糯根本不怕，逼急了還會離家出走，上次抱著貓搬去未央殿，上上次又跑去行宮，他怕再一嚇唬，一轉頭這個人又跑了。
他能怎麼辦，打不得罵不得嚇唬不得，只能寵著。
吃完了飯，蕭景棲習慣性地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可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林糯一把拽住了袖子。
林糯擰著眉頭看他，語氣里全是不滿，
「剛吃完飯，不能馬上坐著不動，你胃本來就不好，再往書案前一窩，回頭又該喊胃疼了，不許去。」
蕭景棲低頭看著自己被拽得緊緊的袖口，又抬眼看向林糯那張寫滿關心的臉。
他今天破天荒地沒有反駁，只是問：「那你想讓朕做什麼。」
林糯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轉身跑到軟榻邊翻了翻，然後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話本子，又跑回來塞進蕭景棲手裡，理直氣壯地宣布：
「你給我念話本，我昨天看到關鍵的地方了，正等著呢，你念給我聽，就當飯後消食了。」
蕭景棲低頭看著手裡那本花花綠綠的話本子，封面上寫著《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八個大字。
封面上還畫著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舉著金箍棒踩在雲頭上，旁邊還歪歪扭扭地題了一行字：
蕭承璟藏書，概不外借。
蕭景棲沉默了一瞬，他本想拒絕，可一轉頭就看見，林糯已經舒舒服服地窩進軟榻里。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認命地在他身邊坐下，翻開了話本子，清了清嗓子，念道：
「話說那孫悟空打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一腳踹開兜率宮的大門………。」
念到這裡蕭景棲頓了一下，他看著下一句：「老君氣得直罵潑猴」，皺了皺眉。
蕭景棲總覺得這話本子裡的人物說話行事都毫無禮數，但他架不住林糯在一旁催他：
「快念快念。」
蕭景棲無奈，他只好繼續用他那金鑾殿上念聖旨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念起了大鬧天宮。
林糯靠在軟榻上，聽著當朝皇帝用念聖旨的腔調念孫悟空的台詞，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