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尚書房多了女孩子後,裴硯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前他上完課,就拉著蕭承璟去演武場瘋跑。
如今一下課,他就湊到那幫小姑娘跟前獻殷勤,幫這個拿書袋,替那個搬繡墩,午膳的時候還把自己碟子裡的糖醋排骨分給人家。
蕭承璟看傻了眼,問他:「你在幹什麼?」
裴硯理直氣壯地回答:「找媳婦啊!」
蕭承璟:「…………?」
蕭承璟看著裴硯把一碟子糖霜花生推到一個扎雙丫髻的小姑娘面前,又殷勤地幫人家把掉在桌上的帕子撿起來,那動作之熟練,態度之熱切,簡直像是練過千百遍。
蕭承璟大為震撼,心想尚書房才剛有女孩子進來,裴硯怎麼就跟只花孔雀似的開屏了?
他本想再追問幾句,可裴硯卻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對著那個小姑娘噓寒問暖,完全顧不上搭理他。
裴硯見太子殿下不懂,便不再多說了,只在心裡暗暗得意:
反正以後他有媳婦,太子殿下沒有媳婦。
而蕭承璟站在原地,只覺得裴硯今天這腦子怕不是被門夾了。
而此時王錦初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旁邊,他把裴硯剛才那番「找媳婦」的豪言聽得清清楚楚,眉頭微微一皺,開口問道:
「誰跟你說的?」
裴硯假裝沒聽見,低頭繼續給那個小姑娘倒茶。
他不敢回頭,因為他怕王錦初這個劇毒老實人,如果王錦初知道了,肯定又要去告狀,他才不會告訴他,這句話是他爹親口傳授的。
他爹可說了,媳婦得自己找,當年他娘就是他爹養大的,雖說他們家現在有錢了,可早年間他們就是裴家的旁支,跟本家八竿子打不著,窮得叮噹響。
後來還是他爹為了不讓他娘過苦日子,硬是咬著牙從一個小兵一步步往上爬,拼到了裴將軍跟前,才把他娘風風光光娶回了家。
所以他爹跟他說:媳婦是自己找的,不能等老天爺掉下來,得自己上心,看準了就死命對人好。
裴硯當時聽得熱血沸騰,用力點點頭,挺起小胸脯認真地說:
「爹,孩兒我知道了!」
裴父見他如此上道,欣慰地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父正準備再說幾句「爹看好你」之類的勉勵之語,忽然一隻巴掌帶著風聲從旁邊拍過來,精準地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裴母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了兩人身後,柳眉倒豎,照著這一大一小兩顆腦袋一人給了一下,怒道:
「你們爺倆又在胡說什麼!」
裴父捂著後腦勺,梗著脖子據理力爭:
「我才沒有胡說!武將有多不好找媳婦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硯年紀不小了,現在不教他上心,將來打光棍了怎麼辦?」
裴硯也捂著腦袋,學著他爹的樣子仰起頭,小手往腰上一掐,奶聲奶氣地幫腔:
「就是!」
「再胡說八道今晚都別吃飯了。」
父子倆聞言立刻縮著脖子不敢吱聲了。
而尚書房裡除了裴硯的人緣好,就數阿璃的人緣最好了。
阿璃性子軟和,有求必應,不管誰找他幫忙,他都二話不說應下來。
有小姑娘不會磨墨,他就蹲在旁邊一點一點地教,磨得手腕酸了也不吭聲。
有人聽不懂太傅講的課,他就用更淺顯的話再講一遍,溫聲細語的,從不會不耐煩。
有誰落了東西在騎射場,他也總是一聲不響地跑回去幫人取來。
他不像王錦初那樣,一針見血戳得人下不來台,也不像太子殿下那樣,不笑的時候繃著小臉嚇人。
更不像裴硯那樣,獻殷勤獻得明晃晃的,恨不得把家裡廚房都搬到尚書房來。
他好得安安靜靜,像一捧溫溫的泉水,不聲不響地沁進人心裡去。
再加上阿璃自進了京城,吃得好穿得好,臉上漸漸長了些肉,皮膚也白淨了許多,那雙原本大得有些驚惶的眼睛,如今更多了幾分溫潤的光彩。
漸漸地,那幫剛來的小姑娘都愛跟他說話,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也總記得給他留一份。
有一回早上蕭承璟來遲了,一進尚書房,便看見阿璃的書案上堆滿了各色點心,全是小姑娘們塞的,他看著手中的桂花糕,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而裴硯倒是看得很開,他拍著蕭承璟的肩膀說:
「太子殿下別灰心,我找媳婦,阿璃被媳婦找,咱倆都比不上他,咱倆才是一邊的。」
蕭承璟聞言更氣了,拂袖而去。
而裴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王錦初,王錦初眸色沉沉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每一句都像小錘子似地砸在裴硯腦門上:
「大丈夫應建功立業,你身為太子伴讀,怎麼能整天想這些幼稚的事?太子殿下真是看錯你了。」
裴硯急了,趕緊擺手解釋:「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就是……就是給她們倒杯茶撿個手帕,哪有那麼嚴重!」
王錦初沒有理他的辯解,繼續往下說,語氣又重了幾分:
「你身為武將,更該以身作則,將來是要上馬安天下的人,若旁人知道太子殿下的伴讀整日在尚書房裡圍著姑娘們轉,外人怎麼看你?怎麼看太子殿下?怎麼看裴家?」
他每說一句,裴硯的腦袋就往下低一點,最後直接低到了胸口,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王錦初卻沒打算放過他,最後撂下一句:
「你若是再這樣,我便去告訴太傅,讓他給你多布置一倍功課,省得你閒得發慌。」
說完看也不看他,轉身回了座位。
裴硯站在原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眼巴巴地望著王錦初端坐執書的背影,只覺得那人連生氣都生得這樣端正,端正得他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