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之事,林糯一直在跟進。他隔三差五就去問蕭承璟查得怎麼樣,可蕭承璟總說沒查出來。
林糯聽了,怒拍桌子:「查不出來?怎麼可能查不出來,小璟是不是朝中大臣下的,你說。」
林糯越想越是這麼回事,他越說越氣,又怕蕭承璟難過,忙緩了臉色,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小璟,你不要怕,你查不出來,我查!我就不信這宮裡的邪風能把人吹跑了。」
蕭承璟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最終只低低「嗯」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林糯,眼裡藏著極深的愧色,可林糯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注意到蕭承璟的眼神。
林糯安慰完,轉頭就出宮去找蕭景棲,他一下馬車,就開始生氣的大聲委屈的叫蕭景棲:
「夫君,小璟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你趕緊幫忙啊!下毒的人趕緊找出來殺了,要不然以後再下毒怎麼辦?」
此時蕭景棲正靠在窗邊看一卷舊檔,聞言放下書,看著風風火火衝進來的林糯,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心裡忍不住琢磨,他剛認識林糯的時候,林糯就不大聰明,這麼多年過去,怎麼還不見長進。
他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可奈何:
「糯糯啊,朕不是不查,是……唉!」
林糯哪聽得進去,只當蕭景棲不把小璟的事放在心上。
他眉頭一擰,上前一步,伸手就掐住了蕭景棲的脖子,兇巴巴道:
「你什麼意思?我真是看錯你了,你一點也不關心小璟!行,你不查,我自己查,還有我明天就搬進宮裡,讓你這個老頭子自己孤獨終老!」
蕭景棲被掐得微微仰頭,臉上卻沒什麼慌亂,只是有些傷心。
他剛要開口挽留,林糯已經鬆開手,風一樣地跑了。
蕭景棲揉著脖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嘆了口氣,這都多少年了,林糯一急起來還是這個性子。
他原想著林糯要查便查吧,總歸那人也不會真查出什麼。
可轉念一想,又怕林糯真搬進宮裡,那他這太上皇獨守空房的日子可沒法過。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把人哄回來,就聽見外頭林糯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暗一,你們都出來,我要親自查案!」
蕭景棲扶了扶額,慢慢跟了過去。
而此時林糯已經回到房裡,把門關得嚴嚴實實,只聽見裡頭窸窸窣窣的,好像在安排著什麼。
蕭景棲敲了敲門,林糯也不開,他只好靠在門邊,低聲道:
「糯糯,你聽朕說,這案子沒你想得那麼簡單,你就算把你那些暗衛全放出去,也未必查得到。」
林糯在裡頭「哼」了一聲:「你少來,你就是不想管。」
蕭景棲聞言,不再多說,只說了一句:「你慢慢查。」便趕緊走了。
林糯聽見這句話心裡更生氣了,他狠狠瞪了一眼房門口,然後便風風火火地帶著人去找線索了。
林糯這一查就查了好幾日。
他到底不是吃素的,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手裡也養了些得用的人,加之小順子有意放水,讓許多本來被掩住的尾巴,一點點都露了出來。
可讓林糯沒想到的是,最後查來查去,竟查到了蕭承璟自己身上。
這一日,林糯拿著暗衛遞上來的口供,手抖得幾乎捏不住。
口供上寫得清清楚楚,毒是陛下自己讓人下的,分三次下在茶里,每次用量都算得極准。
林糯氣得渾身發燙,他衝進蕭承璟寢殿時,蕭承璟剛端起藥碗要喝。
林糯走過去,一把奪過藥碗往案上一蹾,揚手就給了蕭承璟幾下。
他下手不輕,巴掌拍在蕭承璟的背上、肩上,啪啪作響。
蕭承璟也不躲,只低低垂著眼,由著他打。
林糯邊打邊罵:「你瘋了嗎!你當你的命是什麼!你連自己都敢算計,你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裡!」
他越罵越氣,眼淚卻先湧出來,最後一巴掌落在蕭承璟後腦勺上,力道卻輕了許多。
蕭承璟這才抬頭看他,眼圈也紅了:「父親,對不起。」
林糯聞言別過臉,不看他,只丟下一句「你最好給我養好了」,轉身便走。
林糯回到行宮時,蕭景棲正在廊下餵魚,見他進來,只抬了抬眼皮:
「查到了?」
林糯一聽這語氣,腦子裡那根弦「啪」地斷了,他眯起眼,幾步走到蕭景棲身邊,咬牙質問:
「蕭景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蕭景棲手一頓,隨即把魚食罐子放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碎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
「知道。」
林糯一聽,火氣直衝天靈蓋,他撲過去又是一頓揍。
蕭景棲也不躲,只是在他拳頭快落到自己臉上時,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低聲道:
「打可以,但別打臉。」
林糯氣得渾身發抖,掙開他,掄著拳頭就朝他胸口捶了好幾下。
蕭景棲由著他捶,一聲不吭。
林糯越捶越沒勁,最後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生悶氣,他眼睛紅通通的,聲音悶悶的:
「你們父子倆,一個比一個能算計人,討厭死你們兩個了。」
蕭景棲蹲下身,與他平齊,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不告訴你,是怕你心軟,也是怕你難過。」
林糯抬起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我現在不難過嗎?小璟把身子糟蹋成這樣,你當爹的不攔著,還幫他瞞著!你考慮過阿璃嗎?考慮過我嗎?」
蕭景棲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辯解,可這宮裡,從來都是這樣,要護住誰,就得先把自己也搭進去。
蕭景棲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把林糯攬進懷裡,低聲道:
「是朕不好,你彆氣了,氣壞了,朕更沒法和自己交代。」
林糯把臉埋進他肩窩,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就是鬧一鬧,到底也捨不得真生他們的氣。
可這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絞著一樣,他心疼小璟,也心疼阿璃。
這兩個孩子,本不該走到這一步,林糯心想: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阿璃以後要是知道了真相怎麼辦?
蕭景棲由著他靠,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別不理我們,這宮裡,也就你能管住朕和小璟了。」
林糯「哼」了一聲,吸了吸鼻子:「知道就好,今晚你睡書房,別想進屋。」
蕭景棲一愣,還想說什麼,林糯已經從他懷裡掙出來,大步往屋裡走,把門「砰」地關上了。
蕭景棲站在廊下,摸了摸鼻子,心想這回是真把人氣狠了。
不過,總歸比他一個人憋著強。
林糯這脾氣,發出來就好了。
蕭景棲回頭,朝屋裡揚聲道:「那朕去宮裡看看小璟,省得他以為你還沒消氣。」
屋裡頭靜了一會兒,才傳出一聲極輕的「嗯」。
蕭景棲整了整衣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林糯捶得發皺的袖口,索性把袖子往上一擼,大步朝宮門走去。
他今日也憋著火,正好去瞧瞧那個無法無天的臭小子。
蕭景棲到蕭承璟寢殿時,殿裡的燈還亮著。
阿璃正坐在床邊餵藥,一勺一勺,餵得極仔細。
蕭承璟靠坐在床頭,臉色仍有些白,見蕭景棲進來,先是一怔,隨即叫人:
「父皇。」
阿璃也起身行禮,被蕭景棲抬手止了,並讓他先退下,阿璃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下了。
此時殿內只有蕭景棲和蕭承璟兩人,蕭景棲也沒坐,只往那兒一站,目光在蕭承璟身上掃了一遍,冷哼一聲:
「看著倒還精神。」
蕭承璟自知理虧,沒接話,蕭景棲卻不饒他,又道:
「你哥為了你,幾日沒睡好,今晚還不讓朕進屋,你倒好,躺在這兒有人餵藥。」
蕭承璟低低道:「是兒臣不好。」
蕭景棲「嘖」了一聲:「別跟朕來這套,你這一出,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把你哥氣得夠嗆,把阿璃也從南詔嚇了回來,你倒是一箭三雕。」
他說著,慢慢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盯著蕭承璟,聲音壓低:
「蕭承璟,你給朕記著,這是最後一次,你若再拿自己的命去賭,不必你哥動手,朕先打斷你的腿。」
蕭承璟抬頭,迎上他父皇的目光,認真道:
「不會了。」
蕭景棲盯了他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只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扔進他懷裡:
「每日一粒,連服三月,這是你哥哥以前尋來的方子,能解餘毒,也能慢慢調養身子,別再讓他看見你半死不活的樣子。」
蕭承璟接住那瓷瓶,指尖微緊,啞聲道:
「謝父皇。」
蕭景棲沒再理他,轉身便走,他心裡琢磨,林糯現在應該能消氣了吧?他現在這個時辰回去應該正好能抱著林糯睡覺,他才不要獨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