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戎把面前那杯已經見底的咖啡推到一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很端正，像是在開一場正式會議。
姜梨燼放下光腦，點了點頭。
「我也收到了。」喀戎說。
兩個人隔著一張餐桌對視了幾秒，氣氛忽然變得很奇怪。明明都是當事人，卻搞得像在跟對方確認一份公務文件的簽收情況。
「如果你對我有任何疑問，關於我個人的情況、工作，或者其他方面，你可以直接問。我不會對你隱瞞什麼。」
喀戎率先開了口，他的語氣平穩，措辭周全。
姜梨燼聽著這段話，總覺得怪怪的，怎麼聽怎麼覺得像是在談判。
但不得不說，喀戎這個態度其實挺好的，人家客客氣氣的，願意主動交底。
「同樣的，我也希望在將來的相處中，我們能愉快。」喀戎最後補了一句。
姜梨燼嘴角抽了一下，怎麼聽著那麼像年終總結里那種「祝大家新的一年工作順利」。
「……行。」
她應了一聲，然後在腦子裡飛速組織了一下語言。該說的趁現在說清楚，省得以後尷尬。
「既然你都這麼坦誠了，那我也直說。」姜梨燼把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上，「喀戎大人，我覺得咱們可以走協議婚姻。」
「協議婚姻？」
「對。」姜梨燼點頭，「匹配歸匹配，但婚姻關係可以靈活處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各自保持邊界。精神疏導的部分我可以配合，但其他的……我不會強迫你履行獸夫的義務。」
「你不會強迫我？」喀戎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帶了一點疑惑。
「對。」姜梨燼挺直了腰板，表情認真，「我知道你心有所屬，我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
客廳安靜了兩三秒。
姜梨燼以為他在組織語言，畢竟被人當面戳穿心事多少有點窘迫，於是她又貼心地補了一句：「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真的可以理解。你之前跟我聊起過的那個去世的C級雌性……我能看出來那個人對你很重要。」
喀戎皺了皺眉，卻沒有回答。他坐在姜梨燼對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看光腦，也沒有看她，視線落在桌面上的某處。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梨燼都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找補兩句的時候，喀戎終於抬起頭來。
「那個C級雌性。」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是我母親。」
「……什麼？」姜梨燼瞪大了眼睛。
「她是我母親。」喀戎又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不是我的戀人。是我的母親。她申請了星際探索隊的基因改造實驗……去世了。」
姜梨燼怎麼也沒想到那天喀戎在辦公室上聊起那個C級雌性時的語氣，那麼克制、那麼平淡又那麼複雜，竟然講的是他自己的母親？
她還以為是前女友，是白月光，是心頭硃砂痣……
她不自覺地用手捂了半邊臉：「……所以你沒有心有所屬。」
「沒有。」喀戎的回答乾脆利落。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尷尬，現在是姜梨燼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剛才信誓旦旦地跟人家宣布「我不會插手你的感情」、「我知道你心有所屬」、「你不用不好意思」……
喀戎端起小白剛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句讓姜梨燼的耳朵差點燒起來的話。
「不管對於姜小姐來說，這份婚姻是協議還是其他形式，對於我該履行的義務，我都會履行的。」
姜梨燼臉上的溫度躥得飛快，丈夫的義務是……
她決定在自己說出更多蠢話之前趕緊結束這個話題。
「那個，我面吃完了，碗我放廚房去。」她端起碗轉身走了。
【宿主您臉好紅。】
【閉嘴。】
【嘿嘿。】
……
主星城東區，一棟私人公寓裡，燈光昏暗的客廳中，四個人坐得橫七豎八。
菲爾溫窩在沙發正中間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果茶，抿了一口，眉頭擰得緊緊的。基蘭坐在角落，膝蓋上放著光腦，屏幕亮著，看不清他在翻什麼。
幾分鐘前，全星際通告推送到了每一台光腦上，包括他們。
「3S？」阿登第一個炸了，聲音又大又尖，「她？姜梨燼？3S？搞錯了吧？」
他在窗邊來回走了兩步，滿臉寫著不可置信：「前兩天我見她的時候還是C級，你告訴我她現在3S了？主腦是不是出了故障？」
雷克斯的視線落在自己光腦上的那份全星際通告上，屏幕上閃爍著熱搜：#星際首位3S級雌性確認，姜梨燼是誰#。
姜梨燼是誰？是那個被他們拋棄的C級前妻！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管她是不是3S，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把光腦一丟，往沙發背上一靠，「離都離了。」
「可是……」菲爾溫小聲開了口，手指攪著果茶杯上的吸管，「我覺得好奇怪。」
三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轉向她。
菲爾溫低著頭，睫毛垂著，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種委屈又困惑的味道：「她之前明明是C級，怎麼突然就變3S了呢……會不會是檢測的時候做了什麼手腳？」
她說完，又趕緊搖了搖頭，「算了，我不該這麼想的。」
「你說得對。」阿登立刻接話，「誰知道她用了什麼手段？她都住到喀戎家裡去了！那個喀戎幫她篡改了精神力記錄也說不定。」
雷克斯那邊也微微皺了皺眉：「她住在喀戎家？」
「對，菲爾溫小姐親眼所見的。」阿登一臉鄙夷。
菲爾溫趕緊擺手：「阿登別這麼說……不管怎樣，如果她真的是3S級，那其實也挺好的，至少那幾位大人有救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只是……我還是替她擔心。她一個人要面對五個3S級的雄性，萬一到時候出了什麼問題……」
這話說得漂亮，表面是關心，每一個字都在暗示姜梨燼能力不行、德不配位。
阿登聽不出來，已經在旁邊罵罵咧咧了。雷克斯也沒聽出來，他只是把胳膊枕在腦後，閉上了眼，一副懶得多聊的樣子。
角落裡，基蘭的拇指在光腦屏幕上劃了一下，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把那份匹配名單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關掉了屏幕。
……
聯邦軍部總指揮室。
「喂！喂喂喂！你們看到了沒有！」
一個穿著軍裝的副官衝進會議室，手裡拿著光腦，表情激動得臉都紅了。
「看到什麼？」坐在長桌末端的另一個軍官頭都沒抬。
「匹配通告！巴爾大人的匹配通告！主腦下發的！大人匹配上了！」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一瞬，然後像開水鍋一樣炸開了。
「什麼？！」
「假的吧？不是一直都沒有3S級雌性嗎？」
「我操！真的！你們自己看！真的匹配上了！」
「大人呢？大人知道了嗎？」
會議室門口，一個身影靠在門框上。
巴爾看了一眼自己光腦上的那條推送，然後息了屏，轉身走了。
身後整個會議室的歡呼聲都快掀翻天花板了。
……
瓦洛蘭星系，雲瀾家族主宅。
「媽！媽！我匹配上了！」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二樓一路喊到一樓。
提尼亞蹦下最後三級樓梯，手裡舉著光腦。雲瀾集團現任掌權人，也就是提尼亞的母親，正坐在餐桌前喝湯。
聽到這聲喊，湯勺停在半空中：「你說什麼？」
「我匹配上了！我有伴侶了！是一位3S級雌性，郵件里還有她的全息影像！」
他把光腦懟到他媽臉前，他媽放下湯勺，接過光腦，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丈夫，提尼亞的父親坐在餐桌對面，也放下了餐具。
兩口子對視了三秒。
自從有3S級精神力等級以來，從未有過一次成功匹配。3S級的雄性們一個接一個地精神力狂暴、爆體、死亡，無一例外。
提尼亞是他們唯一的兒子，自從知道提尼亞是3S級以後，他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直到今天，居然出現了一位3S級的雌性！
他媽把光腦還給提尼亞，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
玄璃星系，某處。
兩個人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
其中一個正拿著一塊類似光腦但又不太一樣的薄片，上面隱隱浮現出幾行文字。
「主腦那邊的推送，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怎麼說？去嗎？」
「去。」
遠處的山脈盡頭，天光破開了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