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宏離開黃石岩時,翟湯親自送下岩來。
「老朽年邁,此別幾無再見之日,願君此去令譽日隆,如日之升,如月之恆,戮復神州。」
分別時翟湯對著謝宏深揖。
謝宏回禮,卻笑道:「翟公,晚輩會算命,公當有七十之壽。」
說完瀟灑上車離開,留下翟湯呆立原地。
換成其他人這麼說,翟湯是絕對不會信的。
慢說一個十七歲的孺子,就是王導說他都不會信。
除非是葛洪這麼說。
但回想謝宏這一年多的際遇,翟湯卻不得不認為謝氏子乃是星宿下凡,自當神異。
直到謝宏的牛車消失不見,翟湯這才失笑搖頭,迴轉而歸。
董玄牽牛走上了另外一條路,通往琅琊王氏在廬山南麓的別院。
謝宏在車上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當初糊弄王導,說要當什麼社稷之臣,不過就是口嗨。
他一開始根本就是胸無大志。
什麼北伐,什麼克服神州,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無非是冒用謝氏身份,在這個亂世逍遙一生。
如今被架了起來,下不來了。
翟湯說得沒錯。
謝宏只有當權臣才能北伐。
整個建康,大概除了庾亮,還有曹統那個倒霉老婆臨海公主之外,就再也沒有人希望北伐了。
溫嶠都不希望。
王導就更不希望了。
所以在這樣的政治格局下,只有成為完全掌控內外軍政大權的權臣,北伐才有可能真正成功。
至於說社稷之臣?
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北伐大業。
為何?
什麼是社稷之臣?
恪守臣節是關鍵啊。
權傾天下而守節,就是社稷之臣。
權傾天下不守節,便是權臣。
謝宏守不守?
口號都喊出去了。
所以社稷之臣的北伐從根源上就被鎖死了。
絕對不可能!
祖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東晉初年有幾個社稷之臣?
祖逖,劉琨,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劉琨孤守并州十年,結果如何?
祖逖的北伐從一開始就註定不可能成功。
他只有朝廷授予的空名義,沒有得到中央撥付的足額兵力和糧餉,只能帶著自己的少量部曲渡江,靠在淮陰自鑄兵器,招募流民逐步發展勢力,完全沒有舉國資源支撐大規模推進。
而當他逐步收復黃河以南大片土地,勢力壯大後,立刻又引發建康朝廷的深度猜忌。
最終祖逖在憂憤中病逝,北伐功虧一簣。
換成是桓溫,王敦,直接就反了他娘的了。
當下的核心權力邏輯就是門閥皇族共天下。
司馬氏從骨子裡就害怕北伐將領勢力坐大,威脅到皇權。
而士族更是為了權力平衡,哪怕你是毫無私心的社稷之臣,只要北伐打出了威望,掌握了軍隊,就必然會被整個士族階層當成威脅,便會開始處處掣肘,絕不可能讓你成功。
所以權臣的北伐才是東晉唯一能走通的路徑。
劉裕不就是典型嘛。
桓溫不如劉裕的,就是無法調動東晉全境的人力物力和資源投入戰爭。
也只有權臣才可以打破當下的格局。
「我他娘的,當不來權臣啊。」
謝宏知道自己是個什麼鳥樣子。
穿越不是請客吃飯,不是誰跑到歷史當中就能開無雙。
抄襲一點詩詞歌賦,搞點小發明他拿手,練兵也僅限於軍訓那一套。
權臣,要無情啊。
所謂無情,可不是男女那點狗屁倒灶褲襠里的四兩胸脯肉。
殺萬人不改色,屠城不變臉。
他可以收集名士,名將為他所用,但終究一切需要他定奪。
算了,別想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
走著。
歷史上琅琊王氏在廬山有不止一處的別業,其中以王羲之在任江州刺史時期,於廬山南麓的金輪峰下營建的私家別墅為最。
王羲之喜歡在廬山養鵝,習字,還專門在宅旁開鑿了洗墨池,今天遺址仍存。
後來他離任江州,直接把這座別院連帶周邊山林,洗墨池一併舍給了西域高僧佛陀耶舍,改建成了廬山第一座寺院歸宗寺。
這也是後世位列廬山五大叢林之首的名剎。
這段舍宅為寺的史實被《廬山紀事》《南康府志》等歷代方志明確記載。
當然,這個時空王羲之大概不會當江州刺史了。
但王彬在廬山也有別院,同在南麓,建在一瀑之前,瀑名玉簾,所以別院也叫玉簾墅。
墅就是別院,別居,別業,山居。
大白話就是某人的第二居所。
所以現代的別墅其實就是……嗯嗯嗯。
玉簾墅連帶周邊的山水完全屬於王彬的私產別院,並非是那種臨時落腳的遊憩地。
月前西山游宴之後,王彬邀陸玩攜陸始和陸少姜深秋遊廬山,陸玩也準備在廬山購置一塊地建一座別院。
吳郡陸氏的核心根基一直在吳郡本土,以華亭,吳縣一帶的百年莊園為家族核心產業。族人的活動範圍也基本集中在三吳和建康,遠徙江州廬山置辦產業,意思不言而喻。
謝宏來到玉簾墅時,王羲之跟陸始快步迎了出來,三人相見之下簡直是歡喜不盡。
王羲之跟陸始年紀相近,但都是極為驕傲之人,甚至兩個人連心性都有些相似,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但陸始是狹隘,王羲之是自負。
這樣兩個人是無論如何都玩不到一起的,更何況還有南北之分。
可偏偏這兩人如今竟然關係很好,只是不如跟謝宏這般親近。
王羲之一見謝宏就低聲笑道:「鳳至,你要小心了。」
謝宏頓時有些驚弓之鳥。
「叔父去信郗道徽,道徽公回信了,言說了汝之婚事,嘿嘿,那位郗子房究竟是何等美人,竟然能讓鳳至如此心儀?恨不能一見啊。」
謝宏心頭呵呵。
最好還是別見了。
冥冥之中有些東西還是得信吶。
歷史上的王羲之肯定是愛慘了郗璇,要不然不可能不納妾,還跟郗璇生了七子一女。
這在現代簡直就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萬一讓王羲之見到郗璇,他鬧出一出橫刀奪愛的事情,大家連朋友都沒得做。
萬一說不定從此一蹶不振,書聖給搞沒了自己這罪過豈不是大了?
他悄悄問道:「郗公寫了什麼?」
王羲之笑道:「我可不敢說,丹虎和陸氏女郎在側院,你先去見她們嗎?」
謝宏很想一腳踢死他。
這時王彬和陸玩已經步出別墅,謝宏連忙上前拜見。
陸玩見到謝宏絲毫不掩飾喜愛,直接拉著謝宏的手一頓拍,看得陸始在一邊羨慕不已。
王彬也是很高興,笑道:「鳳至,我也建了何陋居那般的浴房和蒸房,士遙公都說此間樂,不思吳。」
謝宏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你們能在廬山住了一個多月,這也不是避暑的時候,原來是跑來蒸桑拿來了。
王丹虎和陸少姜被叫了出來,行禮之後陸少姜便要迴避,王丹虎卻不管,竟直接要拉著謝宏給他吹簫。
如今她和陸少姜,已經是南北士族之中名聲最大的女郎了。
閨中之秀和林下之風,也成了南北士族女郎爭相效仿的至高標準。
當然,僅次於郗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