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披風。」
陸霜衣這句話一落,蘇晚的臉瞬間白了。
趙承烈握刀的手猛地一緊。
陳牧卻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
「陸參將。」
趙承烈強笑道:「一個火頭營賤卒胡言亂語,何必當真?」
陸霜衣沒有看他。
「我說,脫。」
蘇晚的手指攥著紅狐披風,指節一點點發白。
剛才這件披風披在她身上,是體面,是高門,是趙承烈給她的未來。
可現在,這件披風像一張燒紅的鐵皮,貼在她肩上,燙得她連呼吸都發顫。
陳牧走到她面前。
「你自己脫,還是我來?」
蘇晚眼眶發紅。
「陳牧,你非要這樣嗎?」
陳牧看著她。
「昨夜我替你擋刀的時候,你怎麼沒問蠻人非要這樣嗎?」
蘇晚說不出話。
她慢慢把披風從肩上取下。
披風落到案上。
火光一照,左肋位置果然有一道斜口。
三寸長。
從下往上。
像被人在倉促間反手挑開。
陳牧指著那道口子。
「這就是第一樣證據。」
趙承烈臉色發青。
陳牧看向他。
「趙少將軍剛才答不上來,現在看清楚了。」
「這一刀,是從下往上。」
「因為烏骨都回身救糧,我從他背後低位起刀,先劃披風,再進甲縫。」
周圍一片死寂。
幾個剛才笑得最大聲的趙家親兵,已經不敢抬頭。
陸霜衣走近,低頭看了一眼披風斜口。
「像反手刀。」
陳牧點頭,又扯開自己胸口破甲。
傷口翻著,血肉模糊。
不少人看得頭皮發麻。
「第二樣。」
陳牧指著傷口邊緣。
「普通蠻刀傷口是平的。」
「烏骨都用的是狼牙彎刀,刀口內側有倒鉤。」
「被他劈中,傷口會往兩邊翻,像被獸牙撕開。」
他按住傷口,疼得額頭冒汗,卻沒有鬆手。
「我胸口這一刀,就是烏骨都留下的。」
陸霜衣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是狼牙刀。」
校場上響起一片壓低的吸氣聲。
趙承烈臉色又白了一分。
蘇晚更白。
她昨夜親眼看見陳牧擋刀。
她當然知道這道傷從哪裡來。
只是她以為,陳牧不敢說。
陳牧拿起那半截牙牌。
「第三樣。」
「烏骨都的牙牌,一半在這裡。」
他看向高台上那顆被擺出來領功的首級。
「另一半,應該還掛在真的烏骨都身上。」
趙承烈怒道:「陳牧,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陳牧沒有理他。
他一把掀開裝首級的木盒。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盒子裡的首級,確實是蠻人。
但陳牧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假的。」
趙承烈暴怒:「你放屁!」
陳牧指著首級的牙。
「烏骨都有三顆金牙。」
「這個沒有。」
又指著耳後。
「烏骨都左耳後有刀疤,是他十年前被北蠻王抽刀留下的。」
「這個也沒有。」
最後,他把半截牙牌舉起來。
「最要命的是,烏骨都的牙牌被我砍斷了一半。」
「你們搶首級的時候太急,連牙牌都沒找到。」
校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趙承烈身上。
蘇晚臉色白得嚇人。
陸霜衣看向趙承烈。
「你還有話說?」
趙承烈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洪猛地站起。
「陸參將,一個披風口子,一塊破牙牌,不能定我兒搶功!」
陳牧轉頭看他。
「那就查第四樣。」
「昨夜烏骨都從北坡松林撤走。」
「他把糧車藏在松林後第三道乾溝里。」
「我追過去的時候,他身邊還有八名親衛。」
「我殺不了八個,所以先點糧車。」
「烏骨都回頭救糧,我才有機會砍他。」
趙洪冷聲道:「你說有就有?」
陳牧看向陸霜衣。
「北坡松林後,第三道乾溝。」
「那裡還有燒剩的黑麥、半截車軸、一具沒燒乾淨的馬屍。」
陸霜衣轉頭。
「去查。」
兩個親衛立刻翻身上馬,衝出校場。
趙承烈的手指開始發抖。
蘇晚悄悄往他身後縮。
陳牧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原主真可笑。
這種女人,竟然也值得拿命去救。
很快,親衛回來了。
「大人!」
「北坡松林後確有乾溝。」
「溝中有燒毀糧車三輛,馬屍一具,黑麥半車。」
「還有蠻人親衛屍體七具。」
校場一片譁然。
趙承烈臉色徹底變了。
陸霜衣看向他。
「你昨夜說,烏骨都是你在西坡斬的。」
「為什麼他的糧車在北坡?」
趙承烈張了張嘴。
「我……我追殺時繞了路。」
陳牧笑了。
「繞了路?」
「那你說說,北坡松林有幾道溝?哪一道能藏車?」
趙承烈說不出來。
陳牧步步逼近。
「烏骨都死前喊了一句蠻語,你聽見了嗎?」
趙承烈額頭冒汗。
陳牧替他說了。
「他說,南門還有人。」
陸霜衣眼神猛地一冷。
校場裡的笑聲徹底消失。
陳牧從懷裡取出一塊染血羊皮,攤在桌案上。
羊皮上畫著黑石堡簡圖。
南門、糧倉、馬廄,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下方,還有一個漢字。
趙。
趙洪猛地變色。
「假的!」
「這是假的!」
陳牧看向他。
「是不是假的,查南門守卒就知道。」
趙洪臉色猙獰。
「來人!」
「陳牧污衊上官,擾亂軍心,把他拿下!」
幾個趙家親兵立刻拔刀。
陸霜衣只說了一個字。
「誰敢。」
那幾個親兵的刀,全停在半空。
趙洪臉色鐵青。
「陸參將,這是黑石堡家事。」
陸霜衣抬眼看他。
「邊關軍功,是家事?」
「通敵內應,也是家事?」
趙洪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蘇晚忽然哭著跪下來。
「陸參將,都是誤會。」
「陳牧只是因為我退婚,一時氣不過,才鬧成這樣。」
她轉頭看向陳牧,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陳牧,我知道你怨我。」
「可你不能因為我嫁給趙公子,就毀了趙家啊。」
陳牧看著她。
這個女人直到現在,還想把搶功說成兒女私情。
還想把通敵說成爭風吃醋。
他走到她面前。
蘇晚仰頭看他,眼神楚楚可憐。
如果是以前的原主,恐怕又會心軟。
陳牧只是把紅狐披風扔到她面前。
「跪好。」
蘇晚渾身一抖。
「什麼?」
陳牧聲音很冷。
「我說過,要你跪著,把軍功還回來。」
蘇晚看向趙承烈。
趙承烈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哪裡還顧得上她。
她又看向趙洪。
趙洪只當沒看見。
最後,她只能看向陳牧。
「陳牧,我們畢竟訂過婚。」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牧點頭。
「以前的陳牧,死在昨夜了。」
蘇晚臉上血色盡失。
她終於低下頭,跪在披風旁邊,聲音細得像蚊子。
「陳牧,對不起。」
陳牧沒有讓她起來。
他看向陸霜衣。
「陸參將,搶功怎麼罰?」
陸霜衣看了一眼趙承烈。
「輕者杖八十,革軍籍。」
「重者,斬。」
趙承烈怒吼:「我沒有搶功!」
陳牧忽然抬手,指向高台後方一個軍吏。
那軍吏臉色一白,轉身就跑。
「抓住他。」
陳牧話音剛落,陸霜衣身邊親衛已經沖了出去。
片刻之後,那軍吏被按在地上拖回來。
陳牧走到他面前。
「昨夜是你改的軍功冊。」
軍吏渾身發抖。
「我……我沒有……」
陳牧從他袖子裡抽出一截火漆。
「趙家私印。」
又從他靴筒里抽出一張銀票。
「五百兩。」
「一個軍吏,一輩子俸祿都攢不到五百兩。」
軍吏癱了。
趙承烈的臉也白了。
陳牧低聲道:「誰讓你改的?」
軍吏不敢說。
趙洪怒喝:「再敢胡言,滅你滿門!」
軍吏嚇得一哆嗦。
陳牧卻笑了。
「聽見沒有?」
「他急了。」
陸霜衣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像。
她看著陳牧。
「你早知道他身上有東西?」
陳牧道:「他一個文吏,剛才看見牙牌,比趙承烈還怕。」
「說明他知道內情。」
「他跑之前摸了三次袖口,一次靴筒。」
「藏東西的人,手會自己找東西。」
陸霜衣看他的眼神變了。
一個火頭營小卒。
重傷未愈。
被搶功,被退婚,被當眾羞辱。
卻還能盯住每個人的反應。
這不是運氣。
她忽然開口:
「陳牧。」
「南門若真有內應,你暫領五人,去查。」
趙洪猛地抬頭。
「陸參將!」
陸霜衣沒理他。
她看著陳牧。
「查實南門,烏骨都之功和今夜守門之功,一併上報。」
陳牧看著趙承烈。
「趙少將軍。」
「我能不能守住軍功,等會兒就知道了。」
就在這時,城頭忽然響起急促銅鑼。
當!當!當!
三聲急鑼。
敵襲。
一名哨兵連滾帶爬衝進校場。
「報!」
「南門守卒死了!」
「門閂被人燒斷一半!」
「蠻人已經到門外了!」
校場一亂。
趙洪臉色大變。
陸霜衣猛地看向陳牧。
陳牧沒有半點意外。
烏骨都死前那句蠻語,不是胡話。
南門有人。
黑石堡今晚,才是真正的死局。
陳牧抓起地上的紅狐披風,披在自己染血的肩上。
蘇晚跪在地上,怔怔看著他。
她忽然發現,那個被她嫌棄、被她背叛、被她罵成賤卒的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陳牧轉身,走向兵器架。
陸霜衣看著他的背影,問:
「你去哪?」
陳牧拿起一桿長槍。
「去拿第二份軍功。」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承烈。
「免得又有人說,是他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