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審堂設在校場。
不是屋裡。
陳牧要求擺在軍功榜前。
理由很簡單。
屋裡能關門。
榜前關不了所有人的眼睛。
三張長案很快擺開。
左案放軍功冊、火頭營陣亡名冊、黑松嶺三份真冊謄本。
右案放黑虎營夜兵銅符、側谷信使血布、韓字腰牌、偽火印蠟片。
中間放趙宅搜出的殘信、趙家暗記短刀、南門內應銅牌。
東西一擺出來,校場裡的人聲就低了下去。
但比罵人更重。
趙洪被押上來時,臉色已經灰了。
趙承烈站在另一側,肩傷還沒好,眼睛卻一直盯著中間那柄趙家暗記短刀。
他以前覺得趙家是靠山。
現在那把短刀像一根釘子,把他也釘在了榜前。
陸霜衣坐在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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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穿大氅,只穿銀甲。
刀放在案上。
韓照沒有坐。
他站在旁邊,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黑虎營還在堡外。
陳牧也沒有坐。
林青禾站在他身後,藥箱放在腳邊。她看見陳牧的手指微微發顫,便把一枚藥丸塞進他掌心。
陳牧沒有回頭,只把藥含住。
陸霜衣看見了。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開。
「審趙家通敵搶功案。」
主簿聲音發緊,卻還是讀了出來。
第一樁,是烏骨都假劫蘇晚,趙承烈假救人。
第二樁,是南門內應燒門閂。
第三樁,是趙宅地窖藏蠻人皮甲和殘信。
每讀一樁,趙洪臉上的肉就抽一下。
他終於忍不住。
「這些都是陳牧一面之詞!」
陳牧沒有說話。
周鐵揮手。
兩個親衛把趙良拖了上來。
趙良就是趙承烈的貼身親兵。
他沒死。
被拖上來時,他鞋上還沾著地牢的濕泥。頭髮亂著,臉上沒有多少血色,手腕上勒出兩道深痕。
周鐵把他按在案前,沒有讓他跪得太遠。
陳牧要所有人看清他的臉。
尤其是蘇晚。
尤其是趙承烈。
他沒死。
但說不了話。
嘴裡塞著厚布,眼神驚恐,雙手被綁在前面。
蘇晚看到他,臉色瞬間白了。
她認得這張臉。
那夜趙承烈「救」她回來時,就是趙良牽的馬。
趙良看見蘇晚,整個人往後縮。
趙洪急聲道:「一個賤奴,能作什麼證?」
陳牧看向趙承烈。
「他是你的人。」
趙承烈嘴唇動了動。
韓照冷冷看著他。
趙洪也看著他。
兩個目光,一左一右,像兩把刀。
趙承烈閉了閉眼。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
以前他只需要站在趙洪身後。
父親說什麼,就是什麼。
韓照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現在不行了。
陳牧把所有帳都擺出來,他不選,也會被寫進去。
陳牧道:「趙承烈。」
「自己選你的帳。」
校場靜得能聽見風聲。
趙承烈抬頭,眼睛有些紅。
「趙良,是我的親兵。」
趙洪怒道:「承烈!」
趙承烈沒有看他。
「那夜,他確實提前離過營。」
蘇晚手指一抖。
主簿筆尖停住。
陳牧問:「去哪?」
趙承烈咬牙。
「趙宅後門。」
「拿圖。」
趙良聽見這兩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
陳牧把一塊炭放到他被綁住的手邊。
「寫。」
趙良不敢動。
韓照的目光壓在他背上,趙洪的呼吸也變粗了。
陳牧沒有催,只讓周鐵把那柄趙家暗記短刀放到趙良面前。
刀柄上的刻痕露出來。
趙良看了一眼,終於崩了。
他用被綁住的手指夾著炭,在木案上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字。
趙宅。
蘇晚閉了閉眼。
她連最後一點自欺都沒了。
趙洪猛地起身,卻被周鐵一把按回去。
韓照眼神冷了。
趙承烈已經開了口,就停不下來了。
「我原本只知道,要演一場救人。」
「我以為烏骨都會搶人,不會真帶走。」
「我只要追出去,帶一顆蠻人首級回來,就能得功。」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我沒想到他真要把蘇晚帶走。」
蘇晚站在人群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風從她袖口鑽進去,燒傷的手背疼得發緊。
可她沒低頭。
她看著趙承烈,看著那個曾經讓她以為能帶她離開火頭營窮日子的少將軍。
原來她不是被救。
她是被擺上去的一塊餌。
陳牧為了餌跳進死人堆。
趙承烈為了功站上慶功台。
她沒有哭。
只是把被燒傷的手慢慢藏進袖子裡。
以前她想要趙承烈給她體面。
現在,這個體面被當眾拆開,裡面全是爛泥。
陳牧道:「你沒想到,不等於你沒做。」
趙承烈低下頭。
「我知道。」
「所以我認。」
趙洪嘶聲道:「你瘋了!你要害死趙家!」
趙承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難看。
「趙家早就把我害死了。」
「父親,你們讓我搶功,讓我娶蘇晚,讓我站在高台上。」
「可現在韓照要押送,我若還跟著你們走,白狼關路上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他抬頭看向陳牧。
「至少在他的帳里,我做過的錯是錯,做過的功也是功。」
「在你們帳里,我只是能丟出去的趙家少將軍。」
這句話一出,趙洪的臉色徹底變了。
韓照也沉默了。
陳牧沒有夸趙承烈。
他只是對主簿道:「記。」
「趙承烈自認參與假救功局,供趙良取圖,待核。」
「另,北牆護主將一擊,已記,功罪分冊。」
功罪分冊。
這四個字落下,校場裡不少小卒都抬起頭。
他們以前最怕的,就是混帳。
上頭一句「此人有罪」,他過去所有功都能沒。上頭一句「此人有功」,他犯過的錯也能被掩。最後倒霉的,總是沒有靠山的小卒。
可現在陳牧把功和罪分開。
趙承烈有罪,要審。
趙承烈北牆擋那一下,也記。
這不是偏袒。
這比偏袒更讓人信。
就連幾個原本躲在人群後的趙家親兵,也慢慢抬了頭。他們第一次覺得,若真按這樣的帳審,自己未必只能跟著趙洪一起沉下去。
蘇晚也聽懂了。
她以前想要的體面,是別人寫給她看的。現在陳牧寫的帳,卻把她曾經不敢看的真相一筆筆攤開。趙承烈沒有被當場抹成廢物,也沒有被洗成好人。
錯就是錯。
功就是功。
這才讓人無處可逃。
他們聽懂了。
陳牧不是把趙承烈洗白。
他只是把功和罪分開。
該殺的罪,不會因為有功就沒了。
該記的功,也不會因為有罪就被搶。
這才是他們想要的帳。
韓照忽然開口。
「說得好聽。」
他從懷裡取出另一封文書。
「陸霜衣私設軍審,縱伍長擾亂邊防。」
「都司若追責,你們誰擔?」
他把文書拍在案上。
「這裡還有一令。」
「陸霜衣,暫解黑石堡兵權。」
校場猛地一靜。
火頭營的人下意識看向陸霜衣。
陸霜衣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按在刀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陳牧看了一眼那封新令。
然後笑了。
「韓校尉。」
「你身上到底帶了多少封剛好能用的令?」
這句話不重,卻像把第二封令的紙角掀開了一半。
周圍人的目光變了。
第一封令來得快,還能說白狼關早有安排。
第二封令也來得剛剛好,就很難解釋了。
趙洪剛剛升起的希望,又一點點暗下去。
趙承烈看著那封令,忽然覺得後背發冷。
如果今天陸霜衣也被解權,那接下來軍審堂上所有人,都會重新落回韓照手裡。
包括他。
趙承烈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的供詞,不只是背叛趙家。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按自己的意思說話。
若陸霜衣被拿下,若陳牧被押走,他那點剛剛寫上紙的自保,轉眼就會變成新的罪名。
所以他沒有再退。
他站在趙家親兵前面,第一次沒有看父親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