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門一關,外面的風聲都低了。
軍功堂前的人沒散。
火頭營沒人肯走。
石頭抱著一副鐵爪,眼睛一直盯著後院門,像下一刻就要衝進去。
馬六蹲在車邊,嘴裡碎碎念。
「問話就問話,關門幹啥?」
「問一句開一句門不行?」
「老柴那張嘴,三句能說明白的事,他要罵五句……」
瘸三沒說話。
他拄著木棍,站在三榜旁邊,一字一字看昨夜抄下來的榜。
像怕自己忘。
陳牧坐在軍功堂檐下。
林青禾把藥碗塞到他手裡,語氣比風還冷。
「喝。」
陳牧喝了一口,苦味壓住喉間的腥甜。
他沒有問後院裡在問什麼。
韓問山不會問鐵爪。
也不會問軍功。
他問的是火頭營的心。
一盞茶後,後院裡傳出第一聲悶響。
砰。
像木杖落在濕皮上。
石頭猛地站起來。
馬六的碎嘴停了。
第二聲又落下。
砰。
火頭營的人臉色都變了。
「他娘的!」周鐵一步往後院沖。
陸霜衣抬手按住刀鞘,擋在他前面。
「不能闖。」
周鐵眼睛發紅。
「他們打人!」
陸霜衣看向後院。
她的手也按得發白。
「闖了,就是劫審。」
這四個字壓下來,周鐵硬生生停住。
第三聲落下。
這一次,火頭營里有人低下了頭。
不是不憤怒。
是怕。
韓問山打的不是老柴一個人。
是打給他們所有人看。
跟著陳牧記帳,可以有功。
也會挨棍。
陳牧把藥碗放下。
碗底碰到木案,輕輕一響。
林青禾看向他。
「你不能去。」
陳牧道:「我知道。」
他沒動。
他只是讓紀雲舟拿紙。
紀雲舟一怔。
「寫什麼?」
陳牧聽著後院第四聲悶響。
「老柴,覆審問話期間受軍棍一記。」
紀雲舟喉嚨動了動。
「這也記?」
陳牧看向他。
「為什麼不記?」
第五聲。
紀雲舟咬牙,提筆寫下。
紙上第一行字剛落,火頭營的人都看了過來。
第六聲。
陳牧道:「再記。」
紀雲舟繼續寫。
第七聲時,石頭終於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陳伍長,讓俺進去換他。」
陳牧看他一眼。
「你進去,只會讓他們多寫一個譁變。」
石頭嘴唇發抖。
「那就看著?」
陳牧沒有立刻答。
後院第八聲落下。
他才道:「看著。」
石頭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陳牧聲音很沉。
「看清楚。」
「他們怎麼打。」
「誰下令。」
「誰執棍。」
「打了幾下。」
「都看清楚。」
馬六抬起頭。
陳牧道:「以後還。」
這兩個字不響。
可火頭營的人一下全安靜了。
不是不疼。
是有東西壓住了疼。
第九聲。
第十聲。
第十一聲。
第十二聲。
火頭營里一個年紀小的卒子忽然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疼。
是想起家裡。
他爹還在堡外屯田,娘每月等著軍糧。若他被寫成陳牧私兵,家裡的糧牌就可能被扣。
韓問山這一棍,打在老柴背上,也打在他們家門口。
陳牧看見了。
他沒有罵那小卒慫。
怕家裡沒糧的人,不叫慫。
這筆帳更該記。
後院門終於開了。
兩個親軍把老柴架出來。
他臉貼著雪氣,嘴角沾著泥,背上的衣袍被打裂了幾道。沒有見骨,沒有血肉模糊,但人已經站不穩。
石頭衝過去,一把接住他。
「柴叔!」
老柴疼得臉發白,卻先罵了一句。
「嚎啥,老子沒死。」
馬六眼眶一下紅了。
「你還嘴硬。」
老柴看向陳牧,費力抬了抬手。
「陳伍長。」
陳牧站起來。
「他們問什麼?」
老柴吸了口冷氣。
「問俺是不是你收買的。」
火頭營里一片罵聲。
老柴咧嘴。
「俺說是。」
眾人愣住。
石頭急了:「你咋能說是?」
老柴瞪他。
「俺說,陳伍長用軍功收買俺。」
「用俺自己的功,收買俺自己的命。」
他疼得喘了兩口,繼續道:「他們又問三榜是不是你私設。」
陳牧問:「你怎麼說?」
老柴道:「俺說俺不懂私設不私設。」
「俺只知道,沒這榜,俺拖回來的鐵爪就讓人白拿了。」
火頭營的人眼睛全紅了。
瘸三忽然彎腰,從雪裡撿起一截斷草棍。
他在地上劃了一道。
又劃一道。
一共十二道。
石頭看著那十二道,牙關咬得咯咯響。
馬六不說話了,只把老柴先前塞給他的鐵爪抱在懷裡。
那副鐵爪冰得像石頭,他卻像抱著一盆火。
韓問山從後院走出來,拍了拍袖口,像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小事。
「此人言語粗鄙,前後不清。火頭營受陳牧蠱惑之事,還需再審。」
陳牧看向紀雲舟。
紀雲舟把剛寫好的紙舉起來。
紙上十二行。
每一行都是一棍。
「韓副將,問話期間用刑十二記。」
韓問山冷眼看他。
「軍中問話,杖責幾下,很稀奇?」
陳牧道:「不稀奇。」
他走到老柴身邊,低頭看了一眼。
老柴想站直,沒站起來。
陳牧伸手扶住他。
只扶了一下。
很快鬆開。
「十二棍,記上。」
韓問山笑了。
「棍傷也算軍功?」
陳牧看著他。
「不是功。」
他轉頭看向火頭營。
「是債。」
風雪刮過檐口。
老柴疼得嘴角直抽,卻笑了。
「這債,俺也有份?」
陳牧道:「你最大份。」
火頭營那邊有人低聲罵娘。
有人抹了把眼。
也有人臉色發白,不敢看韓問山。
陳牧看見了。
他沒罵。
怕是人之常情。
他不能要求每個火頭卒都不怕軍棍。
韓問山正是要這個效果。
讓火頭營知道,帳能記,棍也能落。
不遠處,那個後退半步的小卒忽然抬頭。
他看著老柴背上的裂衣,又看著紀雲舟手裡的紙,小聲問馬六。
「這十二棍,真能還?」
馬六平時嘴最快,這次卻頓了頓。
「能不能還,俺不知道。」
他把鐵爪往懷裡又抱緊了點。
「但不記,肯定沒人還。」
那小卒慢慢站回原處。
陳牧看見了。
這就夠了。
火頭營沒有變成不怕死的神仙。
他們只是怕歸怕,還願意站回來。
賀文柏站在台階上,眉頭皺得很深。
他看著老柴,又看向紀雲舟手裡的紙。
「問話用刑,為何不報覆審官?」
韓問山淡淡道:「軍中臨訊,副將有權。」
賀文柏道:「我在堡內。」
韓問山終於看向他。
「賀大人初到邊關,不懂軍中脾氣。」
這話不重。
卻把賀文柏壓了一下。
文官在邊關,最怕被人說不懂軍務。
賀文柏沉默了。
韓問山收回目光,看向陳牧。
他當然也看見那個小卒站回去了。
所以他眼裡的冷意更深。
一群會怕的人不可怕。
怕完還肯站回來,才麻煩。
「你要記,隨你記。」
「我倒想看看,幾張紙能護住幾個人。」
他說完轉身離開。
親軍也退到軍功堂外。
後院門重新關上。
可這一次,火頭營沒散。
石頭蹲在老柴身邊,一句話不說。
馬六把那副鐵爪抱得更緊。
瘸三忽然開口。
「陳伍長。」
陳牧看他。
瘸三聲音不大。
「要是紙被拿了,我能背。」
陳牧眼神微動。
瘸三看著三榜。
「火頭營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七人。」
「拖白狐衛屍三具,繳鐵爪七副,短斧九柄,皮甲五領。」
「老柴問話受軍棍十二記。」
他一字不差。
火頭營的人慢慢抬起頭。
陳牧看著他,點了點頭。
「今晚開始。」
「你教他們背。」
瘸三握緊木棍。
「好。」
遠處,韓問山停在廊下,聽見了這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榜。
紙上的帳。
木板上的帳。
人嘴裡的帳。
他終於明白,單打一個老柴還不夠。
要讓這些帳閉嘴,得換更狠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