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軍牌倒在三榜殘木前。
一塊。
十塊。
一百塊。
有的燒黑了。
有的被刀刮掉名字。
有的還粘著亂葬溝里的凍泥。
火頭營的人圍在旁邊,沒人出聲。
他們見過死人。
也拖過屍。
可這麼多被埋掉的軍牌堆在一起,還是讓人心裡發冷。
這些不是木頭。
是一群打過仗、流過血,最後連名字都沒進軍功冊的人。
老柴從軍牌堆里撿出一塊。
木牌正面只剩一個「劉」字,背面卻有兩道淺淺的鍋刮痕。
他認得這種痕。
早些年火頭營沒炭筆,誰領過飯,就拿軍牌在鍋沿刮一下。兩道,便是領過兩頓。
「劉大耳。」
老柴聲音發啞。
「六年前守西牆死的。」
「營里說他臨陣跑了,沒給家裡撫糧。」
他又撿出一塊。
「胡三燈。」
「搬箭時讓砸死的,冊上寫的是摔傷退營。」
火頭營幾個老卒慢慢蹲下來。
他們不認得全部名字。
卻總有人認得一道刀刻、一塊燒痕、一處補孔。
杜嵩帶來的舊案只有一卷。
雪地上的舊軍牌,卻有一車。
杜嵩站在案後,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帶來的舊案說,私立名冊會亂軍。
眼前這堆軍牌卻在問他另一件事。
正式軍冊不記人時,小卒該怎麼辦?
韓問山只看了一眼。
「亂葬溝本就是棄牌地。」
「舊牌殘損,集中焚毀,有何不對?」
他把一塊軍牌拍在案上。
「棄牌會把名字颳了,再記上新號?」
軍牌正面是一個死卒名字。
背面卻刻著黑虎營的領功號。
一條命。
記了兩次。
死卒那一次被刮掉。
黑虎營領功那一次留著。
紀雲舟抓起第二塊。
也是。
第三塊。
還是。
賀文柏蹲下來翻牌,越翻,臉色越白。
「這些牌上有白狼關舊庫火印。」
「未經軍械庫銷號,不能焚。」
嚴衡看向韓問山。
「韓副將,解釋。」
韓問山道:「幾塊舊牌,誰都能刻。」
「那就一塊塊驗。」陳牧的聲音從醫帳傳來。
他沒有被抬出來。
林青禾不許。
但帳簾開著。
「驗木頭年頭。」
「驗火印批次。」
「驗黑虎營領功號。」
「再和歷年軍功冊對。」
「總有一塊是真的。」
韓問山冷笑:「你有幾個月驗?」
「不用幾個月。」
門外忽然有人接話。
趙洪被兩名軍法卒扶了出來。
他還說不了話。
手裡卻拿著一塊木牌。
趙承烈跟在旁邊。
赤鐵庫押運隊原本已經把父子二人帶到堡門。亂葬溝遭襲的消息傳回後,嚴衡封了門,硬把人扣下。
這是他和杜嵩徹底翻臉換來的半步。
趙洪走到軍牌堆前,跪下。
他在雪裡挑了很久,挑出七塊。
又伸手指向韓照兩封疑令上的舊火印蠟。
紀雲舟看懂了。
「這七塊軍牌的庫印,和兩封疑令用的是同一批舊印?」
趙洪點頭。
蘇文遠主簿立刻拿紙拓印。
軍牌上的火印缺了一角。
兩封疑令的補壓痕,也缺同樣一角。
不是猜。
不用解密。
把印貼在一起,連石頭都看得懂。
「一個口咬的!」
馬六躺在擔架上,臉上包著布,還不忘糾正。
「那叫一個印蓋的。」
石頭瞪他:「你都摔成這樣了,還嘴碎。」
「嘴沒摔。」
火頭營里有人笑了一下。
笑聲很快又停。
因為瘸三還沒回來。
老柴看著空出來的位置,背上的傷像又疼起來。
「周鐵。」
「到底咋回事?」
周鐵咬著牙,把亂葬溝的經過說了。
他們繞干河床趕到時,苗九正帶人燒牌。
韓照帶了二十名黑虎營騎卒埋在溝北。
周鐵搶車。
馬六趕馬。
瘸三跳進火里撈最後一捆軍牌。
撤退時,苗九想投降,被韓照一箭射翻坐騎。瘸三回頭拖人,被黑虎營圍住。
「他讓俺們先走。」馬六躺在擔架上,眼睛紅了,「他說牌比他的腿快。」
老柴眼圈一下紅了。
石頭抄起鐵叉就往堡門走。
「俺去換他!」
杜嵩喝道:「站住!」
石頭沒站。
兩名軍法卒拔刀攔住。
陳牧在醫帳里喊:「石頭。」
石頭腳步停了。
「回來。」
「瘸三讓你護牌,不是讓你送第二個人。」
石頭肩膀發抖。
「那就不管他?」
「管。」
「怎麼管?」
陳牧沒有立刻答。
他也想出堡。
想把瘸三和苗九搶回來。
可他現在連榻都下不了。
親衛令沒了。
覆核隊也拆了。
這是他必須吞下去的虧。
韓問山看著醫帳,慢慢道:「陳牧,你不是說還剩人嗎?」
「現在少了一個。」
陸霜衣的刀一下出鞘。
寒光直壓韓問山。
「瘸三若死,我先拿韓照。」
韓問山笑意不變:「陸參將又要為陳牧動私兵?」
杜嵩拍案。
「都收刀!」
陸霜衣沒有收。
嚴衡卻把那七塊軍牌擺到杜嵩面前。
「杜大人。」
「同一舊印,蓋在疑令和死卒軍牌上。」
「赤鐵庫少指人持半冊入堡,當場被黑虎營短弩滅口。」
「苗九去亂葬溝燒牌,韓照伏擊巡按取證隊,還帶走證人和嚮導。」
「你還要先定陳牧私設軍權?」
杜嵩盯著軍牌,半天沒有說話。
韓問山道:「韓照未在此,周鐵一面之詞。」
「所以去問。」嚴衡道。
「誰去?」
「軍法帳。」
嚴衡取出自己的軍法牌。
「黑石堡臨時覆核隊,重新歸建。」
杜嵩猛地抬頭:「你敢?」
「不是私兵。」
「編入軍法帳,專核舊軍牌、赤鐵庫調撥和黑虎營領功號。」
「所有行動,由軍法帳落令,巡按帳記檔。」
「陳牧無調兵權,只負責辨帳。」
紀雲舟立刻把巡按木牌壓到旁邊。
「巡按帳同記。」
賀文柏看了一眼被滲透的隨行書吏銅牌,又看喬五留下的殘紙。
他也把覆審牌放下。
「覆審帳同核。」
三塊牌。
壓在七塊舊軍牌旁。
杜嵩帶來的青柳堡舊案,壓不住了。
因為這一次,覆核隊不再只是紀雲舟提、嚴衡暫記。
它有軍法令。
有巡按檔。
有覆審案。
陳牧也不再直接調人。
韓問山最狠的一刀,反而逼著這支隊伍補齊了名分。
杜嵩臉色變了幾次。
最後,他拿起第三支黑簽。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定罪。
他卻把黑簽折斷,扔回木匣。
「陳牧私設軍權,暫緩定罪。」
「臨時覆核隊,限五日查明舊軍牌來源。」
「五日後,若無實證,一併問罪。」
不是贏全。
只有五日。
瘸三還在韓照手裡。
苗九生死不明。
韓問山也沒有倒。
可火頭營剛被拆掉的名字,又回來了。
先前跪下的二狗還在人群最後。
他看著重新寫出的「臨時覆核隊」五個字,膝蓋上的雪還沒化。
石頭回頭看見他,沒有罵,也沒有叫他滾。
只是把一塊空白木牌扔過去。
「會不會刻字?」
二狗接住木牌,手足無措。
「會一點。」
「那就把瘸三刻上。」
「他還沒死。」
「所以只刻名,不刻亡。」
二狗眼圈一紅,蹲到榜木旁,用小刀一筆一筆刻下瘸三的名字。
這不是原諒。
也不是所有人重新齊心。
只是韓問山想用家口單拆散的人,又因為一個被帶走的同袍,勉強坐回了一處。
老柴扶著門板,慢慢站直。
「陳伍長。」
「第一筆記啥?」
陳牧看著瘸三留下的空位。
「不記功。」
「記人。」
「瘸三、苗九,活要見人。」
「韓照伏擊取證隊,帶走證人。」
「五日內,追回來。」
石頭握緊鐵叉。
馬六躺在擔架上舉了舉手。
「俺還能認路。」
老柴罵:「你先把臉養好。」
嚴衡把重新寫好的軍法調令交給周鐵。
調令第一行不是出兵。
是查糧。
亂葬溝繳回的軍牌里,有十七塊背面刻著同一個赤鐵庫調撥號。
對應的不是刀甲。
是守北牆用的床弩機括。
黑石堡帳上原有十二架床弩。
如今能用的,只有三架。
阿娜朵盯著那個調撥號,臉色慢慢變了。
「拔都的人,不會等五日。」
陸霜衣問:「什麼意思?」
「赤鐵庫流出去的機括,不只進了北蠻。」
「他們也知道黑石堡只剩三架床弩。」
遠處北牆忽然響起一聲急鑼。
一名哨兵衝進校場。
「報!」
「北坡發現大隊雪橇印!」
「至少三百人,正往黑石堡來!」
韓問山看著陳牧,終於不再笑。
陳牧靠在醫帳里,低頭看了一眼軍牌上的床弩調撥號。
戰爭還沒到。
軍械帳已經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