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烽燧在北坡一塊凸起的黑石上。
遠看只剩半截牆。
空箱隊走得很慢。
兩隻箱子用封條纏了三圈,外面還壓著軍法帳的黑簽、巡按帳的木牌印、覆審帳的朱泥。
誰看了都像真東西。
領隊的是周鐵。
他嗓門大,故意一路罵。
「韓照那小子最好別躲!」
「人要是少根頭髮,老子拆了他黑虎營!」
罵聲被北風卷出去很遠。
舊烽燧後面,有影子動了動。
韓照果然在。
但他沒有露面。
他只讓人把一根木桿插到斷牆上。
木桿上綁著瘸三的一隻舊靴。
石頭在城頭遠遠看見,拳頭捏得發白。
「是他的。」
老柴坐在他旁邊,背上藥布還滲著血。
「別吼。」
「吼了他也聽不見。」
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
「俺就想砍人。」
老柴看著北坡。
「先記住。」
「砍人也得找准誰。」
醫帳里,陳牧聽見舊靴的消息,沒有說話。
林青禾正在給那名被鐵齒打傷的弩手縫臉。
針穿過皮肉,弩手疼得滿頭汗,卻沒叫。
他只問了一句:「陳伍長,床弩還能打嗎?」
陳牧看著案上的兩枚斷齒。
「能。」
「但不能按原樣打。」
林青禾手一頓。
陳牧問弩手:「你們以前修絞盤,用什麼墊齒?」
弩手喘著氣:「牛皮、鐵片、硬木都用過。」
「鍋耳呢?」
老柴在帳外聽見,立刻抬頭。
「鍋耳能頂一下。」
「火頭營舊鍋多。」
韓問山冷聲道:「床弩是軍械,不是灶房玩具。」
陳牧沒抬眼。
「赤鐵庫給的鐵齒能傷自己人。」
「灶房鍋耳至少不會裝作能用。」
周圍有幾個軍卒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韓問山的臉更冷。
杜嵩卻沒笑。
他看著斷齒,問:「能頂幾發?」
陳牧道:「一架兩發。」
「夠不夠?」
「看敵人把重物拖到哪。」
這不是穩贏。
也不是神機妙算。
只是破帳之後的補漏。
若三百北蠻今晚真攻,三架殘床弩加鍋耳墊齒,頂不了多久。
可不用,北牆更空。
陸霜衣立刻下令,把火頭營舊鍋拆下六隻鍋耳,交給軍械卒臨時墊齒。
石頭本想親自去,被老柴罵住。
「你肩廢了,拿不穩錘。」
「二狗!」
前一日跪下說「不背」的年輕火頭卒抬頭。
老柴粗聲道:「你爹還等你回去,手別抖。」
二狗愣了一下,眼圈發紅。
「柴叔,我……」
「少廢話。」
「你不背榜,也能遞鍋耳。」
二狗咬牙,抱起舊鍋就跑。
醫帳外,韓問山看見這一幕,眼神陰了陰。
他用家口單壓出了第一個跪下的人。
陳牧沒罵。
老柴也沒罵。
現在這個人又回到隊裡。
不是因為熱血。
是因為北牆真的缺那隻鍋耳。
另一邊,馬六已經摸到西溝。
西溝比舊烽燧低,兩邊全是黑石和積雪。
雪橇痕果然在這裡。
一條條壓得極深,像鐵犁拖過。
馬六趴在石頭後面,凍得牙齒打顫。
他身邊的軍法卒想探頭,被他一把按下。
「別看。」
「黑虎營弩手喜歡盯腦門。」
軍法卒看了他一眼。
「你怕成這樣,還敢來?」
馬六沒好氣地低聲道:「怕和送死是兩碼事。」
前面雪溝里,停著六架雪橇。
雪橇上蓋著皮氈。
皮氈邊緣露出鐵角。
不是糧。
是床弩機括。
旁邊還堆著幾捆皮繩。
皮繩外面抹過黑油,凍得發亮。
馬六一眼認出那種抹法。
火頭營也抹繩。
但他們抹的是豬油灰,防水,不防凍。
這種黑油里有牛油味,和井邊棚下那半枚腳印上的味道一樣。
赤鐵庫的人把黑石堡的床弩弄壞,又把北蠻人的鉤索餵飽。
一邊少,一邊多。
帳就明白了。
馬六眼睛一下紅了。
黑石堡少的九套東西,有三套就在這裡。
再往後,是一座破石棚。
石棚里有人咳嗽。
很輕。
馬六立刻聽出來。
瘸三的咳嗽不響,像破風箱。
他往前挪了半尺,忽然停住。
石棚外站著兩名黑虎營騎卒。
更遠處,還有北蠻人的皮帽。
韓照不是單獨躲著。
他和北蠻前哨已經接上了。
軍法卒低聲問:「沖不沖?」
馬六搖頭。
「沖了人先死。」
他摸出陳牧讓他帶的一截紅繩。
綁在石頭上,往溝底一滾。
石頭滾了兩下,停在雪橇邊。
一名黑虎營騎卒低頭。
就在這時,舊烽燧方向傳來周鐵的怒吼。
空箱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過去。
馬六低聲道:「現在。」
四名陸家親衛從另一側撲下去,不砍人,先砍雪橇繩。
軍法卒則沖向石棚。
第一名黑虎營騎卒反應很快,短弩抬起。
馬六撲過去,整個人撞在他腰上。
弩箭擦著馬六耳邊飛過。
馬六摔得眼前發黑,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瘸三!」
「你活著就吭一聲!」
石棚里傳來一聲悶響。
接著是瘸三沙啞的聲音。
「別吵。」
「俺背到第三行了。」
馬六眼淚差點掉下來。
「背你娘!」
「跑!」
軍法卒衝進石棚,卻只拖出瘸三一個人。
苗九不在。
瘸三左手被綁著,右手少了一截指甲,臉上全是灰。
石棚角落裡還有一隻破碗。
碗底同樣燒著半個「赤」字。
旁邊散著幾粒干粟。
馬六看得眼皮直跳。
趙洪地牢里那隻毒粥碗,和這裡的是一批。
赤鐵庫的人不但遞過毒,也在這裡餵過人質。
這不是路過。
是窩點。
但他還活著。
他懷裡抱著一塊木板。
木板上用血和炭灰寫了幾行字。
馬六看不懂全。
只看見幾個詞。
赤鐵庫。
黑虎營。
床弩三套。
北蠻雪橇。
苗九被押走。
瘸三不是只等人救。
他在石棚里還在記帳。
可他們剛把瘸三拖出石棚,西溝盡頭忽然響起蠻人的角聲。
不是三百人。
是一支二十多人的雪橇前哨。
他們拖著輕盾和鉤索,正從溝口壓過來。
馬六臉色一白。
「不是來打堡。」
「是來接貨的。」
舊烽燧方向,韓照終於露面。
他站在斷牆後,看見空箱被打開,裡面只有石頭。
周鐵咧嘴一笑。
「你要的帳,在西溝。」
韓照臉色驟變。
他立刻吹響短哨。
西溝里的黑虎營和北蠻前哨,同時開始收攏。
馬六背起瘸三,差點被壓趴。
瘸三貼著他耳邊,聲音很輕。
「別管俺。」
「三套機括,燒不得。」
馬六罵了一句。
「你再說這種話,我把你嘴縫上。」
瘸三被他背著,還伸手去夠地上的小木牌。
木牌上刻著兩個字。
苗九。
下面是一串數。
馬六看不懂,直接塞進懷裡。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赤鐵庫總帳頁碼。
苗九被押走前,趁黑虎營打人時,用腳尖在木牌上劃出來的。
膽小的人也會留命帳。
只是留得難看,留得抖。
他們搶回了瘸三。
也找到了床弩機括。
可三套機括壓在雪橇上,北蠻人已經圍了上來。
城頭上,臨時修好的第一架床弩終於抬起。
弩手滿臉縫線,半邊臉包著布,仍站在弩後。
陳牧聽見北牆回報,只說了兩個字。
「打雪橇。」
第一支重弩破風而出。
釘中的不是人。
是西溝最前頭那架裝著機括的雪橇。
雪橇翻了。
鐵件散進雪裡。
北蠻前哨也跟著亂了。
但第二架床弩剛要發,鍋耳墊齒突然崩裂。
弩弦倒抽。
那名弩手的手掌被抽得鮮血淋漓。
北牆只剩一發。
西溝還有兩架雪橇,正被北蠻人拖走。
韓照在舊烽燧上看見這一幕,臉色鐵青。
他終於知道自己被拖住了。
周鐵把空箱掀翻,碎鐵渣滾了一地。
「韓校尉。」
「你要的東西,響不響?」
韓照沒有罵。
他抬手就射。
短弩釘在周鐵腳前半尺。
周鐵沒退,反而笑得更狠。
可他也沒追。
陳牧說過,舊烽燧只是鉤子。
鉤子咬住魚,不能把自己也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