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岳午時到白狼關。
五百鎮標騎沒有亮刀。
他們披青甲,馬隊齊整,後面三十輛糧車也沒有摻石頭。最前面的兩車甚至裝著醫官和藥箱。
這比韓家更難擋。
韓家來搶,關門便是。
都司帶糧、帶藥、帶官印,也帶著能讓所有邊軍低頭的青旗。
南門外,顧承岳下馬。
他四十多歲,身形不高,臉上沒有鬍鬚,右手少一根小指。身上只穿半舊鐵甲,腰間刀柄磨得發白。
他先看城牆。
再看南門外那一百二十名卸弓騎兵。
「誰讓你們卸弓?」
校尉立刻指向城頭。
顧承岳卻抬手一巴掌抽過去。
「讓你先送糧。」
「你在門外和傷兵搶路?」
校尉捂著臉,不敢說話。
顧承岳抬頭。
「陸霜衣。」
陸霜衣站在城上。
「在。」
「開門。」
「卸弓。」
顧承岳看了她一會兒,竟真解下自己的弓,遞給親兵。
五百騎隨後卸弓。
南門打開。
顧承岳只帶五十人進關,三十輛糧車全進。剩餘四百五十騎在門外紮營,馬頭向南,不向城。
他沒有先見陳牧。
先去了醫棚。
三百多名傷兵已經分到七座院子。最重的八十七人全在內院和舊軍械房。顧承岳走過一張張傷榻,問了三個人。
「哪部?」
「黑鍋重騎。」
「官職?」
「沒有。」
「餉從哪領?」
傷兵指向門外大鍋。
「吃那口。」
顧承岳又問一個失去左臂的少年。
「誰讓你上陣?」
「俺自己。」
「為何?」
「我娘在黑水。」
少年抬起下巴。
「拔都的人要搶她。」
顧承岳沒再問。
他又去了北街。
死者家眷正在領月糧。
三處公倉門口沒有官差,只有死者名牌和一桿秤。每領走一袋,便把木片翻一面。孩子不識字,也能看懂自己家那塊牌有沒有翻。
顧承岳伸手壓了壓糧袋。
裝得很滿。
「照這樣發,四萬多兩銀撐不了多久。」
蘇晚站在倉門旁。
「所以銀不只發。」
「許萬斗的南糧、駱五斤的北貨、北山的皮羊、鐵馬堡的甲器,今日已經開始換。」
「白狼關每過一車貨,只留一成修路、養傷和補馬。」
「沒人搶兩層,商隊會自己回來。」
顧承岳看她。
「你是蘇家女?」
「是。」
「你原來跟趙家。」
「所以我知道一座關是怎麼被吃空的。」
顧承岳點了一下頭。
再去馬倉。
一千多匹繳獲馬沒有擠在一起。
傷馬在西倉。
種馬和孕馬已經往北山送。
能戰的二百一十四匹分在四張牌下,每匹馬鞍上掛所在營名。完整甲也沒有堆庫,三百多副正在按身形重新配人。
顧承岳摸過一副剛補好的胸甲。
他沒有隻看好馬和完整甲,也去看了西倉。那裡一百多匹傷馬被吊帶托住腹部,有的斷蹄,有的箭頭還沒挖淨。三個降騎整夜給馬換藥,旁邊睡著兩名失去父親的孩子。
顧承岳問:「這些也算繳獲?」
馬三瘸道:「活著就算。」
「養不好呢?」
「殺肉,皮做甲,骨熬膠。」
「銀花進去,不會白扔?」
「人也是。」馬三瘸抬頭看他,「傷了就扔,誰還替你衝下一回?」
顧承岳站了片刻,親手從藥車搬下一袋豆料。親兵想接,他沒給。
他不是看不見白狼關在做什麼。
正因為看見,才更不願讓這一切只系在一個重傷伍長身上。
「都司有軍馬監,有軍械司。」
馬三瘸頭也不抬。
「軍馬監養過拔都搶來的馬?」
「沒有。」
「那我在軍馬監做啥?」
親兵臉色一變。
顧承岳卻笑了笑。
「嘴很硬。」
「牙快沒了,嘴再不硬就只剩喝粥。」
顧承岳終於去見陳牧。
正屋門口擺著那把被砍壞的木椅。
陳牧沒有坐。
他躺在一張矮榻上,右臂固定在胸前,肋下纏布,傷腳墊高。林青禾坐在榻邊磨針,阿娜朵占了另一邊,陸霜衣和蘇晚站在後面。
顧承岳看見這四個人,目光停了一瞬。
「哪一個是陳牧?」
陳牧道:「躺著的。」
「聽說你在狼牙河也躺著殺了拔都。」
「先砍膝的是我。」
阿娜朵把短斧放到桌上。
「砍頭的是我。」
顧承岳看向她。
「烏骨都外甥女,王帳逃妾。」
「拔都死了,誰還敢說我是逃妾?」
「梁律里,你仍是北蠻部女。」
阿娜朵手按刀柄。
陳牧先開口。
「她不是俘虜。」
顧承岳看他。
「那是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下。
陳牧沒有看阿娜朵。
「我未過門的妻。」
阿娜朵握刀的手停住。
她臉上沒有羞,只是眼睛一下亮起來。
「聽見了?」
她問顧承岳。
「我進的是他的門。」
林青禾磨針的聲音重了一下。
蘇晚低頭看帳。
陸霜衣面無表情,只把斷槍換到另一隻手。
顧承岳沒有糾纏。
他示意人放下守備銅印。
「靖北都司議定。」
「韓家敗亡,白狼關不可無主。」
「陳牧守關、破王帳有功,暫授白狼關守備。」
「從七品,領正兵四百,輔兵六百。」
門外有人吸氣。
從火頭營伍長,一步到守備。
若在半年前,這道官印足以讓整個黑石堡的人跪滿一地。
陳牧卻只問:「四百正兵吃誰的糧?」
「都司按月給餉。」
「什麼時候到?」
「下月。」
「這個月呢?」
顧承岳指向三十輛糧車。
「先撥。」
「夠三百傷兵和四地人吃幾日?」
「都司只養編兵。」
「死者家眷、六部老弱、四百多被救的人呢?」
「由地方安置。」
陳牧看著他。
「這裡就是地方。」
「所以馬、銀、甲、弓要留下。」
顧承岳也看著他。
「所以都司要收七成。」
「北地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
「九萬兩銀、千餘匹馬、七百副甲和六百七十名降騎,足以再養一個王帳。」
「韓家剛死,靖北都司不會看著第二個韓家長出來。」
「我來不是替誰搶功。」顧承岳繼續道,「韓萬山把軍糧當私糧,把親軍當家奴,最後整座關都給他陪葬。你今日做得比他好,不代表十年後仍好。」
「都司要拿回的,不只是馬銀。」
「是最後一道誰都不能越過的繩。」
這句話沒有罵人。
卻比罵人更直。
陳牧沒有發怒。
「你怕我成韓萬山?」
「我怕任何人手裡有千馬、四營、私兵和自己的糧路,卻只肯聽自己。」
顧承岳將清繳令放到榻邊。
「官給你。」
「白狼關也給你守。」
「北山歸軍馬監,黑水人口入關,狼牙河降騎拆散。銀甲七成入都司,三成留你養傷兵和家眷。」
「陸霜衣跟我回去。」
陸霜衣把一直掛在腰後的參將銀牌取下。
銀牌被刀砍過,邊角已經裂了。
她沒有交給顧承岳。
而是放到陳牧床邊。
「我回都司,可以。」
顧承岳略感意外。
「現在走?」
「等他能自己站起來。」
「這是軍令。」
「我在黑石堡接過你們的軍令。」
陸霜衣聲音很平。
「押送車裡有暗槽,醫帳外有桐油,韓家親軍拿著都司補令燒傷兵。」
「想讓我再聽一次,先把那筆帳結清。」
顧承岳沉默片刻。
「韓家案會結。」
「什麼時候?」
「回去以後。」
陸霜衣看了一眼陳牧固定住的右肩。
「那就等他站起來以後。」
她沒有砸銀牌。
也沒有說不認梁軍。
只是把牌留在陳牧身邊。
這比砸了更重。
顧承岳轉向林青禾。
「你是軍醫?」
「以前是。」
「願入都司醫署?」
林青禾把針尖在火上燒紅。
「這裡三百多人還沒縫完。」
「縫完再說。」
最後是蘇晚。
顧承岳沒有招她。
只問:「帳箱裡還有多少銀?」
蘇晚合上箱蓋。
「夠讓你的人吃三日。」
「我的人自帶糧。」
「那就別碰這裡的。」
門外有人笑了一聲。
顧承岳的親兵立刻回頭。
顧承岳卻沒有生氣。
他走到正屋門口,看了一眼掛在門上的紅布,又看滿院傷兵。
「陳牧。」
「我給你三日。」
「接印,交七成軍資,四地按令歸置。」
「我會替你向都司請正授守備,韓家舊案也可一併結。」
「若不接?」
顧承岳讓人打開第三隻木匣。
裡面是一張空白青邊文書。
最上方已經寫了四個字。
聚眾抗令。
「我不想填你的名字。」
顧承岳把空白處朝向陳牧。那一欄只夠寫兩個字,卻能讓南北商隊停路,讓沿線軍屯不再賣一粒糧。
「這張紙一旦填上,你未必先死。」
「先死的是沒有藥的傷兵,拿不到糧的孩子,還有剛把家認回來的降騎。」
「所以我也給你看清楚。」
「但我不能帶五百騎和五十車糧,空手回去。」
兩個人都沒有再繞。一個怕北地再出韓家,一個不能把活命的東西交出去。
這一步誰也不能先退。
陳牧問:「五十車?」
「前後共五十。」
「九萬兩銀能買多少車?」
顧承岳道:「很多。」
「一千匹馬呢?」
「更多。」
陳牧點頭。
「所以你不是來送糧。」
「是拿五十車,換走四座營。」
顧承岳沒有否認。
他轉身離開內院。
走到門口時,阿娜朵忽然叫住他。
「顧同知。」
顧承岳回頭。
阿娜朵把紅布從門框上扯下一截,系在陳牧床頭。
「七日後我三百隻羊進關。」
「你要拿北山,先給我的羊找地方。」
顧承岳看了她一眼。
「那要看陳守備接不接印。」
阿娜朵笑了。
「他接不接,羊都進這個門。」
顧承岳走後,守備銅印仍放在桌上。
沒人碰。
林青禾先給陳牧換藥。
針刺進肩口時,他左手抓緊床沿。
阿娜朵把手伸過去。
陳牧抓住了。
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林青禾縫完最後一針,才冷冷道:「抓夠了沒有?」
陳牧鬆手。
阿娜朵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剛才那句,再說一遍。」
「哪句?」
「妻。」
陳牧閉上眼。
「藥勁上來了。」
門外傷兵又笑。
笑聲中,南門傳來沉重木響。
顧承岳的人正在門外立都司封路牌。
三日未到。
他已經先把南路封了。
封路牌落地時,南門外第一輛鹽車已經勒住馬,車夫隔著城門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