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檸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直直看向餐桌對面的男人。
裴硯辭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沒有絲毫玩笑意味。
「待到開學?」她重複了一遍,聲音竭力平穩,指尖卻無意識摳住了柔軟的餐巾邊緣,「裴先生,我不認為這是一種恰當的『招待』方式。」
「是保護。」裴硯辭溫和地糾正,那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需爭議的事實,「你在滄瀾星的測試結果太過顯眼,距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回去,只會把自己暴露在無數麻煩的中心。留在這裡,是最安全的選擇。」
姜檸毫不意外他知道軍校入校考核測試的事。
「所以,您這是替我做了決定?」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顯而易見的譏誚。
「是提供了最優解。」裴硯辭端起水杯,淺酌一口水,鏡片後的目光掠過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語氣依然平穩耐心,「在這裡,你可以安靜地等到開學。
屆時,我會為你安排一個更合理的身份入學,比如一個不會引起過度關注的『S』級評定,以及一份經得起推敲的背景檔案。這比軍校那套粗糙的保密方案,穩妥得多。」
姜檸嘴角一抽,還帶拉踩的啊!
要是以前姜檸或許還很心動,因為她最初想隱藏身份,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避開這五個強制匹配的「麻煩」。
可眼下看來——霍靳野的追捕沒停過,傅司珩在垃圾星就盯上了她,顧宴用契約拴住了她,現在連裴硯辭都直接把她「請」進了莊園……五個里已經冒出來四個,剩下那個不知在哪兒,但隱藏身份的意義似乎已經大打折扣。
裴硯辭的條件對她的誘惑大大降低。
似是看穿她眼底那點不以為然,裴硯辭放下杯子,鏡片後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忽然閒談般轉了話題:「姜小姐對聯邦現行的《基因匹配法》,本身怎麼看?」
話題轉得突兀,姜檸蹙眉,還是選擇了直言不諱。
在這人面前拐彎抹角似乎也沒必要。
「不人道。」她聲音清脆,「把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強行綁定十年,跟古地球時代的盲婚啞嫁有什麼區別?
科技都發展到星際時代了,穿梭星海探索未知,結果在個人最根本的關係選擇上,卻還沿用這麼簡單粗暴的規則,我覺得很落後。」
裴硯辭輕輕笑了,那笑聲溫潤,卻帶著一種年長者聽孩童天真言論的包容感。
「很直接,也很可愛的想法。」他溫聲評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你應該沒有親眼見過,精神力徹底崩潰的人是什麼樣子吧?」
姜檸抿唇。
她確實沒見過,但能催生出一部強制執行數十年的《基因匹配法》,其背後代表的病症之可怕,可想而知。
但那跟她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她造成的,說句不好聽的,聯邦是死是活,關她什麼事?犧牲自己去成全大局?她自問沒那麼偉大。
她沒接話,裴硯辭似乎也並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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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親眼見過,或者……崩潰的是你的至親至愛。」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卻有種沉甸甸的穿透力,敲在寂靜的餐廳里,「或許就不會這麼想了。
《基因匹配法》固然有其冰冷、不近人情之處,但它是維繫聯邦數千年不至因內部基因病大規模爆發而崩解的重要基石之一。
個體與整體,在某些時候,不得不做一些取捨。」
典型的政客口吻,宏大,正確,居高臨下。
姜檸聽得有些無聊,指尖在柔軟昂貴的桌布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說來說去,無非是想讓她心甘情願留下來,當個配合治療的「好工具」。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竄入腦海,他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上近乎綁架的手段把自己弄來,該不會是……
她眼珠一轉,忽然抬頭,黑亮的眸子直直看向裴硯辭,問得單刀直入:「裴先生,能問一下您的精神力等級嗎?」
裴硯辭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但依舊坦然:「3S。和你一樣。」
姜檸心裡嘖了一聲,3S不是號稱鳳毛麟角嗎?怎麼霍靳野是,裴硯辭也是?這年頭頂級天才也搞批發了?
她下意識撇了撇嘴,天才不該是萬中無一嗎?怎麼一個個往外冒?
但轉念一想,霍靳野好像二十四還是五來著?裴硯辭好像也二十六了?自己才剛滿十八,這麼一比,她果然還是最年輕最有潛力的那個!
這麼一尋思,心裡那點小憋悶頓時散了,甚至有點隱秘的小得意。
有點想遠了,姜檸清了清嗓子,看著裴硯辭,問出了關鍵問題:「裴先生,您這麼著急把我『請』來,該不會是……精神已經到極限,快撐不住了吧?」
裴硯辭只是微微一頓,隨即坦然頷首:「是。」
姜檸心頭猛地一沉,他竟然承認了?
以他的身份地位,精神海若真出問題,絕對是震動聯邦的大事。
他如此毫不避諱地告知,只意味著一件事——他沒打算讓她離開,至少,在他徹底穩定下來之前,絕無可能。她知道了最核心的秘密,便已被無形的繩索捆住。
餐廳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只有角落裡古董座鐘發出的規律滴答聲。
姜檸有些懊惱。
都怪她嘴快,問什麼問!不問的話,還能裝作不知道,彼此留點體面餘地。
要是裴硯辭強迫她幫他梳理,她如今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頭啊。
姜檸站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聲響:「裴先生,時間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裴硯辭沒有阻攔,甚至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潤的神情,只微微頷首:「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黎叔。」
姜檸幾乎是快步離開了餐廳,鞋子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沉悶而迅速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方向。
餐廳里恢復了寂靜,管家黎叔無聲地自陰影中上前。
裴硯辭仍坐在原處,目光落在姜檸剛才坐過的位置,指尖在額角又輕輕按了一下,那裡有細微的、持續性的抽痛,唯有與她同處一室時,才會稍有緩解。
「先生?」黎叔低聲詢問。
裴硯辭收回目光,起身,動作依舊從容雅致。
「讓她先適應兩天。小姑娘,突然換了環境,緊張害怕都正常。」他的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儘量滿足她的一切要求,只要不涉及離開莊園或對外通訊。
另外,明天聯繫柯恩家族,請他們派一位資深醫師過來,給她做一個全面的、系統性的精神力與基因適配度檢查。」
「是,先生。」黎叔恭敬應下,沒有任何多餘疑問。
柯恩家族,中央星域底蘊深厚的醫療世家,尤其在精神力研究與基因匹配後的「交融疏導」領域,堪稱權威。請動他們,既是為了獲取更精確的數據,也是為了後續可能的「治療」制定最穩妥的方案。
裴硯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餐廳。他的步伐依舊沉穩均勻,唯有眉宇間那一絲幾不可察的、被完美掩飾的疲憊,泄露了那溫潤平和表象之下,精神海深處正日復一日翻湧咆哮的、不為人知的壓力。
而樓梯之上,姜檸關上房門,背靠著冰涼厚重的木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臉上那點慌張懊惱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冷靜的清明。
她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望向樓下庭院。夜色中,莊園的輪廓安靜蟄伏,遠處林木盡頭,淡藍色的能量屏障在月光下泛起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牢籠很華麗,也很舒適。
但牢籠終究是牢籠。
她鬆開手,窗簾垂下,遮住窗外景色。轉身走到柔軟的大床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點著膝蓋。
裴硯辭的病情似乎比她預想的更嚴重,對她的「需求」也更迫切。
這是危機,但危機之下,未必沒有可操作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