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水壺，仔細看新抽的嫩枝。
「它來自極光星域的一顆冰原行星，是五年前一支探險隊帶回來的唯一活體樣本。過去五年裡，它一直處於半休眠狀態，生長極其緩慢。」他轉頭看向姜檸，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你碰了它一下，它就長了這麼多。」
姜檸心裡一緊，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點小得意：「真的嗎？可能……可能它剛好到了該長的時候？或者它很喜歡我，所以在歡迎我呢。」
裴硯辭笑了笑，他拿起噴壺給旁邊植物噴水霧，動作熟練。
「這座花房裡的植物，大多有些特殊。」他一邊澆水，一邊用閒聊般的語氣說道，「要麼對生存環境要求苛刻，要麼自身帶有獨特的能量場。照顧它們需要耐心，也要一點……感應。」
他頓了頓，看向姜檸：「你似乎很喜歡植物？」
來了，是試探嗎？
姜檸眨眨眼，露出一抹略帶靦腆的笑：「可能是因為我以前在垃圾星……沒什麼朋友，有時候會跟一些頑強長在廢墟里的小草說說話，總感覺它們能聽懂一樣。是不是很奇怪？」
裴硯辭注視她兩秒，目光溫和地移開：「不奇怪。植物有自己的語言，只是大多數人聽不到。」
他澆完這一片，拎起水壺走向旁邊的熱帶雨林區，姜檸遲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濕熱空氣撲面。
裴硯辭停在一叢葉片深紫、脈絡泛金的蕨類前，蹲身檢查土壤。
「『紫脈星蕨』，來自一顆已經毀滅的生態實驗星。它是探險隊在廢墟里找到的最後一株活體。」
姜檸也蹲了下來，看著那叢在微濕空氣中輕輕顫動的紫色蕨葉。她能感覺到，這株植物散發出的能量場裡，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悲傷的波動。
「它……在難過？」她輕聲問，話出口才覺得這問題有些荒謬。
裴硯辭卻點了點頭。
「植物會記住它們經歷過的環境劇變，尤其是這種能量敏感的品種。」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一片蕨葉的尖端，「它一直適應不了完全模擬的『完美環境』，總在懷念那個已經不存在了的、有缺陷的故鄉。」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觸碰植物時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溫柔。
姜檸看著他的側臉，此刻的裴硯辭，斂去了政客的溫潤面具，也褪去了昨夜餐桌上的那種隱隱的強勢。他蹲在植物叢中，襯衫袖口沾了一點泥土，神情專注而平和，像個最純粹的研究者或愛好者。
這個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您好像……很喜歡它們。」她說。
裴硯辭頓了頓，收回手，站起身，示意姜檸也起身，兩人繼續沿著小徑慢慢走。
「這些植物，很多都是『倖存者』。」他緩緩說道，目光掃過花房裡的層層綠意，「來自滅絕的邊緣，或者環境的廢墟。它們很脆弱，需要精心呵護才能活下來。
但另一方面……」他停下腳步，看向一株從岩石縫中頑強鑽出、開著火焰般紅色小花的藤蔓，「它們又比看起來堅強得多，只要給一點點合適的機會，就能重新紮根，活得很好。」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植物，又像在說別的什麼。
姜檸心頭微動。
「您是在說我嗎？」她半開玩笑地問，偏著頭，眼神清澈。
裴硯辭轉過頭看她，陽光透過玻璃穹頂落在他臉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情緒有些難以分辨。
「你比它們堅強。」他最終說，語氣帶著笑意，「也比它們……複雜得多。」
這話意味深長。
話音剛落，他手腕光腦震動，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
「會議要開始了。」他放下水壺，「你可以多待會兒，這裡安靜，適合放鬆。」
「好。」姜檸點頭。
裴硯辭又看了一眼那株「藍冰鈴」，然後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綠意盎然的植物叢中穿行，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花房裡恢復了寂靜，只有模擬的微風輕輕拂過葉片的聲音，以及遠處水循環系統的潺潺流水。
姜檸獨自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走回「藍冰鈴」旁邊，看著它新長出的嫩枝和花苞。
剛才的短暫相處，信息量不小。
裴硯辭顯然注意到了她對植物的異常影響，但他沒有追問，反而用那些關於「倖存者」的話，似乎意有所指，是在暗示什麼？
還有這座花房，收集這麼多稀有、敏感的能量植物，真的只是個人愛好？
姜檸伸手，再次輕輕觸碰「藍冰鈴」的葉片。這一次，她更仔細地感受著那種精神力與植物能量之間的微妙共鳴。
清涼的能量再次流淌過來，溫柔地滋養著她的精神海。她能「感覺」到這株小植物傳遞來的簡單喜悅——就像一隻被順毛撫摸的小動物。
她的木系異能，似乎在這裡，在這些能量植物面前，變得格外活躍。
姜檸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精神海深處。
銀色精神星雲緩緩旋轉，她分出一縷極細的精神力絲線，向四周空間延伸感知。
花房裡的能量場，逐漸在她「眼前」清晰起來。
每一株植物都是一個或明或暗的光點，散發著不同顏色、不同強度的能量波動。
而在這些植物能量場交織的背景下，她還感知到了一些別的、極其隱晦的波動。
像是殘留的精神力印記？
非常淡，淡到幾乎無法捕捉，混雜在植物的能量場中，幾乎融為一體。但姜檸的精神力本就敏銳，又剛剛經歷過與裴硯辭精神樣本的深層共鳴，對那種獨特的「頻率」有了印象。
是裴硯辭的。
他經常來這裡。
那些殘留的印記里，透著一種竭力維持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更深處的緊繃與疲憊。
姜檸收回精神力，睜開眼睛，走到那叢「紫脈星蕨」前，蹲下身，學著裴硯辭的樣子，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它的葉片。
細微的、帶著悲傷的能量波動傳來。
「別難過。」她輕聲說，用精神力包裹住一絲溫暖安撫的意念，傳遞過去，「這裡雖然不是你原來的家，但至少……還有人記得它，記得你來自哪裡。」
紫色的蕨葉輕輕顫動了一下，那悲傷的波動，似乎真的淡去了一絲。
姜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泥土。
陽光將影子拉長。花房安靜而生機勃勃。
她忽然覺得，暫時待在這裡，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至少，有這些安靜的、不會算計她的植物作伴。
轉身離開時，腳步比來時輕盈。
長廊盡頭，夕陽西下，將莊園染成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