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男的聲音因為驚恐而微微發顫:「你、你是……審判庭的人?」
「我只是個路過的旅行作家。」男人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溫和依舊,仿佛剛才秒開屏障、徒手接炮、專業上銬的人不是他,「碰巧喜歡看書,記性比較好。」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輕描淡寫補充道:「也碰巧……學過一點防身術而已。」
姜檸默默移開了視線。
信你才有鬼。
哪個旅行作家隨身帶著審判庭裝備?哪個「學過一點防身術」的人能把A級粒子炮當玩具繳?
十分鐘後,渡輪上的安保隊才姍姍來遲。
領隊的是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肚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胸口的金屬名牌在走廊燈光下反著光:「安全主管-李航」。
「非常抱歉,姜小姐,還有這位先生。」李主管一進門就開始了鞠躬道歉,「這是我們渡輪安保工作的重大失誤,不管如何,這件事都是我們的錯,給二位帶來了麻煩,之後我們一定會徹底整改安檢流程,絕不會讓給這種事再出現。
另外,作為補償,我們『星穹航運公司』將為您二位提供以下方案:第一,退還本次航程全額票款;第二,賠償精神損失費五十萬星幣;第三,為您免費升級到頂層星耀套房;第四,贈送本公司終身VIP資格,今後所有航線七折。二位覺得如何?」
姜檸挑眉,五十萬,也不少了,夠她賣五十顆高價蘋果了。平心而論,這事主要起因還是她先「多管閒事」招惹了那伙人,這個賠償也算可以了,沒必要為難人家。
姜檸看向對面的男人,詢問他的意思,畢竟他也算是受害者,被她連累的。
男人溫柔一笑:「我都可以,你做主就好。」
姜檸想了想,指了指那扇被自己撞得變形的房門:「他的房間門被我撞壞了,修理費……」
「我們承擔,全部我們承擔。」李主管立刻接話,反應快的像訓練過,「另外,兩位在船上的一切消費全部免單。」
態度誠懇得讓人沒脾氣。
「行吧。」姜檸擺擺手,「趕緊把這些人帶走,看著心煩。」
「是是是!」
安保隊押著眼鏡男和他的三個同夥離開,李主管又圍著兩人道歉了好幾分鐘,留下兩張升級的房卡和電子補償協議,才擦著汗匆匆離去。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
姜檸轉身看向那個男人,撓了撓頭:「剛才的事情不好意思啊,是我連累了你,也謝謝你出手幫忙。雖然你看上去也不太需要別人幫忙,但我還是想說,要是你以後遇到麻煩,只要我能做到的,絕對義不容辭。」
「不用客氣。」男人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很乾淨,像滄瀾星雨後初晴的天空,「那種情況,任何人都會幫忙的。」
「不,不是任何人都會。」姜檸認真地說,「更不是任何人都有能力幫忙。」
雖然那發能量炮沒衝著她來,但要不是這人撐開的屏障將她也護在了後面,房間就這麼大,無論打到哪裡,爆開的氣浪肯定也會波及到她。
她伸出手:「正式認識一下,姜檸,準備去軍校報導的新生。」
男人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比看起來更寬大一些,溫暖,乾燥,指腹和虎口處有薄薄的繭,不像是握筆留下的,倒像是長期握持某種器械形成的。
「祈羽。」他說,「旅行作家,喜歡四處走走,畫點風景,寫點文字。」
姜檸眨眨眼:「作家?可是你似乎對聯邦法律很熟悉,而且那束縛器,可不是能買到的旅行紀念品。」
祈羽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琥珀色眼眸里漾開一點無奈的笑意:「我父親是執業律師,在中央星域有些名氣,我從小耳濡目染,記性又比較好。」他頓了頓,語氣依舊輕鬆,「至於束縛器……防身用品店裡買的仿製款,看著像而已。」
這個解釋……勉強合理。
「他們為什麼追殺你?」祈羽自然地轉換了話題,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關心,「如果方便說的話。」
姜檸簡單說了下午在餐廳發生的事,公益篩查,紅裙子小女孩,可疑的紋身,以及眼鏡男後來坦白的「聖所」組織,隱瞞了對方想要她3S精神力的基因樣本的事情。
祈羽安靜聽著,鏡片後的眼神專注平和,等姜檸說完,他才輕聲說:「你很勇敢,但這樣做很危險。」
「我知道。」姜檸聳了聳肩,「當時腦子一熱就站出來了,沒想那麼多,更沒想到這些人會這麼瘋,連粒子炮都扛出來了。」
她揉了揉額角,嘀咕,「下次管閒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抗揍……」
祈羽看了她幾秒,忽然說:「你是好人。」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突然,姜檸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別別別,突然發什麼好人卡,怪尷尬的。」
「是真心話。」祈羽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不過那些人可能判不了幾年。」
「為什麼?你剛才不是數出來一大堆罪名嗎?加起來夠他把牢底坐穿了吧?」
「證據。」祈羽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流淌的星河,聲音平靜而客觀,「他們明面上的行為只是『公益健康篩查』,所有文件、宣傳、流程肯定都符合非營利組織規範。
如果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們篩選基因的目的是非法研究或人口販賣,而渡輪監控只能拍到他們持械和破壞設施的話,那這是『危害公共安全』,但不是『非法基因實驗』或『綁架未遂』。」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姜檸:「而聖所這個組織,二十年前被剿滅時,所有核心數據都被銷毀。現在這些人,可能只是殘餘的狂熱信徒,審判庭定罪需要確鑿的、無可辯駁的證據。
否則,僅憑現有的東西,他們最多以『非法持有管制武器』和『危害公共安全』被判十幾年,甚至可能因為『初犯』、『未造成實際嚴重後果』而獲得緩刑。」
在星際如今人均兩百多歲以上的壽命來看,十幾年的懲罰實在是不算什麼。
姜檸沉默了,窗外星河璀璨,她卻覺得心裡有些發堵,明明做了正確的事,救了人,卻可能無法讓作惡者得到應有的懲罰。
「不過。」祈羽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溫和了些,像一陣夜風拂過泛起漣漪的水面,「你今天破壞了他們的計劃,讓那個孩子安全地留在了母親身邊,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了。」
他轉過身,正對著姜檸,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映照下,仿佛盛著整個星河的溫柔與力量:「法律有時追不上罪惡,但善行永遠有價值。你保護了一個孩子,這份勇氣和正義感,比任何判決書都更有分量。」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姜檸抬眸,看著面前眉眼溫柔的男人,忽然笑了:「你說得對。」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無垠的星河,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至少那個小女孩可以安心睡覺,不用去什麼『封閉式體驗營』了。」
星河無聲流淌,在舷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