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不是正裝那種刻板的藍,而是一種更沉靜、更矜貴的午夜藍。沒打領帶,白色襯衫的領口隨意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他手裡端著杯紅酒,暗紅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和之前的兩次倉促的見面不同,這是姜檸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環境下看清他的臉,明亮而柔和的光線從全景窗外透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的骨相極好,眉骨高而挺拔,眼窩深邃得恰到好處,睫毛長得過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瞳孔是暗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又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陽光下收縮的瞳孔。
此刻這雙眼睛正看著她,目光慵懶,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剛剛送到面前的、值得細細品玩的藏品。
他的鼻樑很直,線條利落,嘴唇偏薄,唇角的弧度天生微揚,不笑時也帶著三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下頜線清晰利落,皮膚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不見日光的冷白,在深藍色西裝的襯托下幾乎有種瓷器般的質感。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矛盾的氣質,看似慵懶隨意地陷在沙發里,整個身體都呈現出一种放松的姿態,卻依舊掌控著整個空間的氣場,眼神看似漫不經心,卻讓姜檸覺得自己正被X光從裡到外掃描了一遍,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與大理石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
「姜檸。」他開口,聲音帶著一點微醺的懶散,尾音拖得有點長,「好久不見。」
姜檸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近。她快速環視這個包廂,除了傅司珩坐的那張寬大的沙發,還有兩張單人椅,一張鋪著潔白餐布的長餐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套精緻的銀質餐具,角落還有個擺滿各色酒瓶的小吧檯,水晶酒杯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滄瀾星首都區的景觀一覽無餘。懸浮車流在各層空中軌道間穿梭如光河,遠處星雲山脈的輪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朦朧而壯麗。
「傅先生。」她走到那張餐桌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直接開始吧,打卡完我就走,不耽誤您用餐。」
傅司珩沒有動,依然慵懶地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覺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很有趣:「急什麼?」
他慢悠悠地說,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既然來了,不如一起吃個飯,這家的炙烤星鮭很不錯,主廚是從中央星域請來的,一天只做十份。」
「我不餓。」姜檸說,「而且我們之間,應該還沒到能一起吃飯的關係。」
「哦?」傅司珩挑眉,那個細微的動作讓他整張臉的神情都生動了起來,「那在你看來,我們是什麼關係?」
姜檸直視他,毫不避諱的直視那雙眼睛:「法律強制綁定的陌生人,僅此而已。」
空氣安靜了兩秒。
傅司珩低低笑了起來,那種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帶著真實愉悅的笑聲,在安靜的包廂里迴蕩,有種說不出的磁性。
「你說得對,法律強制綁定的陌生人,這個定義很精準。」
他站起身,深藍色的西裝隨著動作在身側劃開流暢的弧度,面料在燈光下泛起細微的光澤。他沒有走到餐桌對面,而是拉過椅子在姜檸身邊坐了下來,距離近得姜檸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麝香,混合著一點紅酒的醇厚氣息。
「不過。」他側過頭,桃花眼微微彎起,滿是戲謔的光,「陌生人可不會有我們這般……親密。」
他特意在「親密」兩個字上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姜檸皺眉,想說什麼,卻見傅司珩已經坐正了身體,朝她伸出了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尖圓潤。手腕處露出一塊設計極簡的機械錶,錶盤是深空的暗藍色,指針是細長的銀白色,一看就價值不菲。
手心向上,姿態隨意,然後他看向姜檸,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帶著玩味的弧度,聲音輕得像耳語:「來吧,『陌生人』。」
姜檸盯著那隻手看了片刻,緩緩抬起自己的手,將手輕輕覆了上去。
皮膚接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頓。
那是一種奇異的引力。
姜檸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像被無形的漩渦拉扯,不由自主地想要湧向接觸點。
帶著壓迫感的、近乎強制性的拉扯,仿佛傅司珩的精神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正饑渴地想要攫住她的力量。
她立刻凝定心神,穩住意識。
「放鬆。」傅司珩低聲說,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幾乎像是錯覺,但姜檸能清楚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以及皮膚摩擦時細微的觸感,「我不會傷害你。」
姜檸沒說話,她閉上眼,不再抵抗那股牽引力,任由自己的精神力順著接觸點流淌過去,像溪流匯入大海。
這一次,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像面對裴硯辭那樣,準備迎接一片瀕臨暴動的、充滿裂痕的、危險叢生的精神海。
但當她的意識真正觸碰到傅司珩的精神領域時,她愣住了。
那是一片看似無垠的、深沉如子夜的黑暗,沒有裴硯辭那種隨時會崩潰的裂紋,沒有狂暴的能量亂流,一切都很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是壓抑。
極致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像深海之下的水壓,無聲無息,卻能將鋼鐵壓扁。
像被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靜,內里是凝固的、沉重的熔岩。
她的精神力剛滲入表層,就被那股沉重的壓抑感包裹、拖拽,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墜入深海。
姜檸本能地想要抽離,這種被強制拖拽的感覺並不好受,卻在下一秒感覺到,傅司珩的呼吸節奏,微不可察地變了。
現實里,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
而在意識深處,在那片壓抑的黑暗裡,姜檸「看」到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冬眠的野獸在溫暖靠近時,無意識地舒展了爪尖。
她的精神力所到之處,那些凝滯的壓抑感竟然鬆動了少許。
就像乾涸的土地遇到細雨,近乎饑渴地吸收著每一滴水分。
她能感覺到傅司珩的精神海在汲取她的力量,不是主動的掠奪,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無法控制的吸收。
而她的精神力被拖拽得更深了。
「你……」傅司珩的聲音在她意識里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輕顫,那種一貫的慵懶從容出現了裂痕,「你的精神力……」
後面的話沒說完,姜檸也沒心思追問,她在感受。
感受自己的精神力被那股黑暗包裹、拉扯、吸收的過程,傅司珩的精神海在近乎本能地汲取她的力量,像久旱逢甘霖,但與此同時,她也在感受別的東西。
每一次拉扯,每一次被吸收,她的精神力就像被淬鍊過一般,雖然量在減少,但質在微妙地提升,那種感覺很奇異,像原本鬆散的力量被強行壓縮、提純。
就像在裴硯辭莊園那次疏導後,雖然虛脫,但恢復時卻覺得上限提高了,控制起來更得心應手。
只是這一次,效果更明顯。
因為傅司珩的精神海不像裴硯辭那樣瀕臨崩潰、充滿危險,而是穩定、深沉、帶有強大控制力的。她的精神力在這裡被「淬鍊」,過程雖然帶著強迫感,卻不會傷及根本。
甚至……有點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