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雲汀灣。
小樓的大門從裡面打開。
霍靳野率先邁出,晨光斜斜切下來,給他高大的身形拓出一道利落的長影,他神采奕奕,連頭髮絲都透著饜足後的清爽。
身後的姜檸慢吞吞跟著,一手扶著門框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整個人都透著股被折騰散了架的蔫勁兒。
她套著一身黑色作戰服,鴨舌帽壓得低低的,步子邁得拖沓,活像只沒睡醒的貓。
霍靳野轉身,很自然地伸手要去牽她。
姜檸輕哼一聲,雙手往褲兜里一插,側身繞過他自己往前走,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霍靳野低低笑出聲,快步跟上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討饒的痞氣:「檸檸,這可真不能怪我。我昨晚本來都打算放過你了,誰讓你說我不行?我這要是不證明證明,不得被你小瞧一輩子?再說了……」
他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腦海里閃過她……,長發如瀑般散落,發梢隨著動作一下下掃過他腰腹的畫面,霍靳野就覺得渾身血液都往一處涌,喉嚨瞬間幹得發緊。
他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呼吸掃過姜檸的耳廓,語氣里摻了點撒嬌的意味:「我錯了我錯了,寶寶彆氣了,誰讓寶寶昨晚那麼誘人?下次,下次還讓你在……,好不好?你那個樣子,真的特別迷人。」
姜檸腳步一頓,側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帶的嗔怒:「霍靳野,你這個月都別想了。」
光是想起昨晚的瘋狂,她就覺得腰腹發酸,腿也軟,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透著股酸痛勁兒。
心裡暗下決心,回頭必須得把體能鍛鍊提上日程,早晚有一天得找回場子!
姜檸又哼了一聲,推開他朝門外走,霍靳野連忙笑著去追。
然後兩人步子齊齊頓住。
院門外青石板路上,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裴硯辭。
他身上那套向來熨帖平整的西裝此刻皺巴巴的,金絲眼鏡的鏡片蒙了層薄灰,臉色在灰白的天光下透出病態的蒼白,眼下有明顯的淡青陰影。
他就那麼站著,脊背筆直,不知站了多久,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晨風拂過他微亂的發梢和衣擺,帶來孤寂的涼意。
空氣瞬間靜了下來,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裴硯辭的目光掠過霍靳野驟然繃緊的臉,掠過他眼裡毫不掩飾的警惕和不滿,最後,定在姜檸毫無波瀾的眼中。
姜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靜移開,然後她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邁步朝院門走去。
霍靳野原本已經繃緊神經,預備好迎接裴硯辭可能發難的話語,連回敬的詞都想了好幾句。
但姜檸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語言反擊都更讓他意外,也更讓他……心花怒放。
他立刻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學著姜檸的樣子,眼神從裴硯辭身上一掃而過,仿佛那就是根礙眼的石柱子。
他昂著頭,屁顛屁顛地跟上姜檸的步伐,只是在與裴硯辭擦肩而過的瞬間,到底沒忍住,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勝利者意味的——
「哼。」
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裴硯辭的耳膜。
姜檸擦肩而過的瞬間,裴硯辭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香氣,清清爽爽的,混著晨露的味道。
而他自己周身,只有一夜未散的清冷晨霧,涼得刺骨。
他依舊沉默地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泄露了平靜表象下早已被忮忌、悔恨與無力感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內心。
他看著她毫無留戀的背影,看著霍靳野三步作兩步追上去,伸手想攬她的腰,被她氣惱拍開的親昵模樣,心臟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指尖都在發顫。
他其實知道不該來。
理智一遍遍在耳邊尖叫,讓他維持住最後一點體面。
可昨夜,他破了霍靳野布下的那點小把戲,查到這個地址時,看到那扇窗里透出的暖黃燈光,腳步就像被釘死在了原地。
他像個見不得光的竊賊,縮在路邊的陰影里,看著那盞燈亮到凌晨,才一點點暗下去。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
此刻親眼所見,不過是把想像中的畫面變成了更殘忍的現實。
他以為姜檸至少會跟他說點什麼,哪怕是罵他兩句,哪怕是譏諷他幾句,也好過這樣,連一句話都懶得施捨。
這樣的無視,比任何狠話都傷人,像是在說,他連被她放在眼裡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他的結局嗎?
……
霍靳野跟在姜檸身邊,眼睛卻不安分,一個勁兒用餘光偷瞄她。
見她神色如常,甚至還抬手揉了揉鼻尖,迎著晨風眯了眯眼,半點沒把身後的人放在心上,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才「咚」地落了地,長長舒了口氣。
果然,他家檸檸眼裡根本沒那隻裴狐狸!
得意歸得意,他心裡又有點犯愁。
這裴狐狸陰魂不散的,跟塊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得趕緊想個法子把他弄回中央星去才行,太礙眼了!
姜檸對裴硯辭的出現確實沒什麼特別感覺。
驚訝或許有一絲,但更多的是漠然。
過去的囚禁、算計、以及那晚似是而非的「默契」,都已翻篇。
如今的她,手握七脈,擁有自保的能力,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從垃圾星逃出來,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孤女了。
裴硯辭如今,再也掌控不了她。
飛行器在距離星雲軍校不遠處的街口停下。
姜檸推門下車,對他擺了擺手:「我走了。」
霍靳野扒著車窗,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晚上來接你?」
姜檸瞥他一眼:「霍少將,你很閒嗎?軍部沒工作了?」
霍靳野眨了眨眼,理直氣壯:「我在休假啊,寶貝。」
姜檸被噎了一下,手不著痕跡地揉了揉後腰,一本正經道:「我要開始好好學習了,你別來打擾我。」
霍靳野立刻垮了臉:「我保證不打擾你學習,我就安靜的在旁邊待著?」
「不行。」姜檸想也不想就拒絕。
「那我給你送午飯?」
「不用。」
「那我……」
姜檸懶得跟他磨嘰,乾脆利落地關上車門,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
霍靳野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低低笑了起來。
等看著她纖細挺拔的背影走入軍校大門,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斂。
他調轉飛行器方向,引擎輕鳴,朝著雲汀灣折返。
果然,那人還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