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頓時寂靜無聲。
秦上將面色一變,緊緊盯著姜檸,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複雜到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
四十二年前,他親手把一名2S級精神力的戰友送進了強制徵調項目。
三個月後,那個曾笑著說要守住聯邦每一道防線的男人,精神海徹底崩潰,餘生沒能再睜開一次眼睛。
秦上將在他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他聯合十七名軍部高層,推動《特殊天賦人才保護法》落地。
他以為他會永遠銘記這條律法,卻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是一個十八歲的軍校生,在這間會議室里,把它一字不差地背給他聽。
而這次,他變成了那個曾經他痛恨的人。
沉默在蔓延。
秦振邦沒有接話。
姜檸也沒有乘勝追擊。
她只是安靜的坐在椅子上。
她原先是不知道這些法律的,但誰讓身邊有個專管律法的審判長呢。
祈聿離開滄瀾星後,曾給她發過一條加密通訊,附了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聯邦特殊人才權益保護法條彙編》,重點條款高亮標記,邊緣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字跡凌厲,筆鋒如刀。
最後附了一句話:【3S是你的鎧甲,靈能也不是你的枷鎖。任何人想把它變成後者,你都有權拒絕。】
姜檸當時對著光屏看了很久。
然後把這四十七頁,從頭到尾,背了下來。
「另外。」顧宴推了推眼鏡,聲音清冷,「姜檸是我的匹配者。」
姜檸眸光微動,側頭看向他。
顧宴沖她安撫一笑,隨即看向秦上將,「聯邦基因庫認證,匹配度98.7%,已錄入配偶檔案。」
會議室里,響起壓抑不住的驚呼。
98.7%?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基因層面的高度契合,意味著精神力交融效率的極限,意味著整個聯邦歷史上都沒有能達到這個匹配率的伴侶。
老教授的手一抖,生生揪斷了自己三根鬍鬚。
科伊的眼鏡徹底滑到了鼻尖,他卻沒有去推,就那麼呆愣地看著姜檸和顧宴,李維樂張著嘴,發出了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單音節。
就連秦上將,那位戎馬半生、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將軍,此刻眼底也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頂尖科研人才及家屬特殊保護條例》第三條。」
顧宴的語氣清冷,「高匹配度伴侶作為科研工作者精神海穩定的核心保障,享有與科研人才本人同等級的人身自由與決策自主權。任何可能影響匹配者精神狀態的徵調或強制干預,須經聯邦最高科學倫理委員會特別批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秦上將,「所以,秦將軍,您現在要強制徵調姜檸,需要先突破四層法律屏障——特殊天賦保護法、前沿科研資源管理條例、頂尖科研人才及家屬特殊保護條例、基因匹配者權益保障法。」
「以及。」他微微垂眸,語氣淡然,「我本人的科研徵調豁免權連帶保護。如果您有把握的話,可以一試。」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研究員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驚嘆: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顧宴嗎?
那個惜字如金、拒人千里、三句話之內必然結束對話的顧宴?
秦上將盯著顧宴,目光陰沉。
顧宴平靜回視,不避不退。
這一刻,他身上那種學者特有的疏離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銳利、更為強勢的氣場。
像是站在談判桌上,寸土不讓。
姜檸目光晶亮的看著顧宴,平時那麼不善言辭的一個人,沒想到今天這麼會說。
秦上將肩線繃得極緊,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凌厲。
他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
一個鋒芒內斂,用最軟的語氣說最硬的話,四兩撥千斤。
一個沉默寡言,但能把四部法律背成四道城牆。
他戎馬一生,最擅長的是衝鋒陷陣,是指揮千軍,是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用最短的時間撕開敵人的防線。
他太久沒有遇見過這種仗了。
沒有硝煙,沒有流血,沒有刀光劍影。
只有兩個年輕人,用最平靜的語氣,將他所有的攻勢一一化解。
然後反手將了一軍。
「將軍。」
清亮發聲音打破了一室凝固,姜檸站了起來。
秦上將看向她,目光複雜。
姜檸與他對視,神態從容,再無剛才的鋒芒畢露,卻也不見任何畏懼。
「我是星雲軍校機甲系一年級學生。」她字字清晰,「我的老師曾經對我們說過一句話,軍校生的榮耀,不在軍銜,不在勳章,而在每一次被需要的時候,剛好站在那裡。」
她頓了頓,繼續道,「今天站在污染區裡的人是我,下次如果聯邦需要,站在那裡的還會是我,我不是不願意出力,我只是不想被人當成一份需要溯源的樣本、一個需要評估的數據、一件需要徵調的工具。
如果您需要我的能力幫忙,我很願意,您派任務,我上戰場,生死自負,絕不推諉。
但如果您只是想把我放進實驗室,當成小白鼠,作為一個實驗品。」
她嘴角弧度收斂,「那免談。」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寂靜。
這一片沉默與之前不同。
之前是壓抑,是緊張,是劍拔弩張。
現在則是有些微妙,說不清道不明。
李維樂偷偷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看向姜檸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肅然起敬」。
良久,秦上將緊繃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的語氣仍是冷的,但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已消退大半:「一年級機甲系,你的老師是秦頌?」
「是。」
秦上將輕哼一聲,沒再說什麼,但那一聲「哼」里,卻聽不出怒氣,反倒有種老兵看到好苗子時,拉不下臉夸,又憋不住不吭聲的、彆扭的、隱晦的認可。
他站起身。
「今天的復盤到此為止,後續關於污染事件的情報,軍部會另行通報。」他看向姜檸,又看了眼顧宴,語氣生硬,「今日多有得罪。」
這話說得冷硬,但以秦上將的地位,這已是變相的讓步。
顧宴微微頷首:「將軍言重了,職責所在。」
姜檸彎起眼睛,禮貌又無害:「秦將軍慢走,您辛苦了。」
那笑容乖巧,和剛剛那個冷著臉說免談的簡直判若兩人。
秦振邦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又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
會議室門關上,那股壓迫性的氣場終於徹底消散。
李維樂第一個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進椅背,他看向姜檸的眼神徹底變了。
「小姜啊。」他斟酌著詞句,最後只憋出一句發自肺腑的感嘆,「你這膽子,是真的大。」
科伊點點頭,深有同感。
老教授摸著鬍子,笑呵呵地看著姜檸,越看越滿意。
「小姜啊。」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長輩特有的慈祥,言語間滿是讚賞,「方才那番話,說得不錯,年輕人有鋒芒不是壞事,懂得把鋒芒收在道理後頭,就更難得了。」
他看了一眼顧宴:「你小子運氣倒是好的很。」
顧宴面色如常,只是把椅子往姜檸身邊挪了挪。
老教授看著這小動作,忍不住笑了。
又寒暄幾句,眾人陸續散去。
李維樂臨走時還偷偷朝姜檸豎了個大拇指,用口型說了句「牛」。
其他人也紛紛跟姜檸道別。
老教授背著手慢悠悠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著姜檸,笑眯眯地說:「小姜啊,有空來生物樣本分析中心坐坐,我那有好茶。」
姜檸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好的,教授,一定去。」
老教授滿意地點點頭,邁著四方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