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快速從阿生的身上蔓延,整個世界像是墨汁滴入清水,在一片譁然碎裂聲中,所有人的身上傳來一陣失重感。
所有的房屋被黑暗吞沒,就連遠處的藤山也沒有放過,歸於黑暗。
霍淮的身後傳來被異化的村民的喘息聲,在失重的情況下,他沒法回頭,只能任由危險不斷靠近。
他抬起眼,看見遠處的顧微臉色劇變,伸手對他說了句什麼。
聲音像是隔了很遠,霍淮沒有聽清。
但他還是伸手,任由自己的半條手臂變成藤條,往前伸展。
顧微一把抓住那些綠藤,用力將霍淮拽了過去。
身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驟然離霍淮遠去,異化村民的攻擊落了個空。
他被顧微一把拽了過去,期間崩斷了幾根藤條,他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遠處聞人徹因為沐揚的背刺,整個人脫力,本就青白的臉更加悚然。
眾人被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打斷,所有的衝突被迫終止,沐揚也因此而逃過一劫。
鮮血從聞人徹的傷口中滲出,化成一滴滴血珠,懸在空中。
耳邊的聲音瞬間遠去,世界歸於寂靜。
但懸浮在空中的顧微卻能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的耳膜像是浸泡在水中,聲音空洞而渺遠。
這個副本的幻境層層疊疊,中間出的意外太多,他沒辦法像之前幾個副本一樣對霍淮置之不理。
可別再死了……
失重感並沒有維持很久,就在眾人剛剛反應過來,不安的在空中掙扎的時候,身上一股大力襲來。
重力重新恢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跌在了地上。
即便摔得渾身都疼,也沒人猶豫或者查看自己身上的傷勢。
所有人都在身體落到實處的瞬間立刻翻身站起來,戒備的看向周圍。
顧微也不例外。
只是他到底比幾個陷入混亂的玩家理智很多,即便猝不及防的離開幻境,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狼狽的滿身灰塵。
聞人徹倒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沐揚在落地的一瞬間身體就地一滾,遠離了聞人徹幾人,縮在角落。
他知道自己闖了禍,手裡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渾身顫動的蜷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喘。
他皺著臉,一副要哭的表情:「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忽然就……就身體不聽使喚了,我真……真不是故意的……」
【神諭】的隊員傳來陣陣咒罵。
要不是因為聞人徹傷勢比較重,他們抽不開身,否則,顧微毫不懷疑這幾人能殺了沐揚。
他不感興趣的移開眼,冷漠至極的直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陌生的房間,布局一覽無餘。
他的面前放著一張簡陋的桌子,從周圍一貧如洗的布置上就能看出來,這張桌子大概是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桌子四角有不少磕碰,上面擺著幾個果盤和一個香爐,似乎是在供奉著什麼東西。
顧微眉心一跳,這裡是……村長家?
顧微忽視了一旁的吵鬧聲,視線上移,看見了……
一面鏡子。
那是一面最普通、最簡陋的穿衣鏡,目測大概在一米七左右,做工很粗糙,邊框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裝飾品。
顧微卻愣了好一會兒。
這家人……供奉著一面鏡子?
鏡子裡映著顧微皺眉沉思的樣子,由於鏡子支在桌子上,所以顧微只能看見自己的上半身。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鏡子裡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顧微眼睛微微一動,看過去。
「這面鏡子有什麼特別的嗎?」霍淮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然後透過鏡子與顧微對視。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微微發亮。
顧微愣神了一瞬,反應過來,緩緩搖頭:「不,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讓我想起了……另一面熟悉的鏡子。」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明明已經進入遊戲了,海城精神病院裡的那面鏡子也已經被他打碎了,但顧微在鏡子中看見霍淮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精神恍惚。
在現實中,他被那面鏡子影響太久,看見它就容易想起那段混亂的經歷。
他立刻扭頭,看向霍淮,鏡子裡的顧微也跟著扭頭看向鏡子中的霍淮。
可能是他的動作有些突然,霍淮微微皺眉,擔憂的問:「真的沒事嗎?」
顧微看見那面鏡子的時候,神態太反常了。
顧微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面鏡子,「一面鏡子而已,先找機會離開吧。」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虛弱的聲音,「咳咳……你就不好奇為什麼這村子要供奉著一面鏡子?」
顧微身形一頓,轉過身,視線落到季書的身上。
季書身上的傷並沒有因為幻境的碎裂而恢復。
她靠在牆角,不說話幾乎不會有人發現她。
她整個身體都陷在陰影中,一旁就是敞開的門,光從外面照射進來,撒在她的身邊,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
顧微被迎面的陽光照的眯起眼,不明所以的看著她。
「好奇?我沒有那種東西,凡是跟我沒有關係的,我都不想去關注。」
他看了看外面,屋外的景色與幻境裡的沒有什麼不同,冰冷的日光撒在身上,卻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明明已經從幻境中走向真實,迎接自己的,卻並非是圓滿和溫暖,而是虛妄和恍惚。
現實中,比幻境更破敗荒涼,村子在陽光下看不到一點生機,死氣籠罩著整個村子。
所有的村民都死了,都死在了四年前。
顧微的目光掠過屋頂,將所有的景色盡收眼底。
他的面前,是一片死寂,身後,是聞人徹和幾個玩家慌亂的聲音。
他說:「總歸是【造夢人】的能力罷了,我對他是怎麼掌控整個村子,掌控你,然後讓自己受人敬仰的過程不感興趣。」
顧微的視線緩緩下移,重新落到狼狽的季書身上,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看著她懷裡的狗。
「我得離開村子了,你的底牌已經用完了嗎?」
季書一陣沉默,看了看白髮青年背後那個不斷道歉的沐揚,淡淡「嗯」了一聲。
「為什麼不讓沐揚來殺我?」
季書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有用嗎?殺了你只會讓你變得更強。還不如找機會帶走另一個。」
顧微沉默片刻,「你倒是看得清楚,不過為什麼要選擇聞人徹?」
季書不知道那個被捅的玩家叫什麼,但這不難推斷。
她停頓了幾秒,「我討厭他的樣子,更準確的說,是他穿的衣服,雖然我沒見過他,但我直覺他不是好人。」
顧微:「……」
【神諭】的人穿著都是一樣的,所以季書討厭的應該是【造夢人】才對。
他嘆了口氣,有些感慨的說道:「【造夢人】還真是前十玩家裡的萬人嫌啊……」
他頓了頓繼續說:「不過我同意你的說法。」
「你廢話好多,既然目的是殺了我然後收錄,為什麼還不動手?就不怕一會兒有什麼變故?」季書皺眉,有些不耐煩的看著他。
顧微有些無奈:「時間還來得及,不再聊一會兒嗎?以後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逢。」
「沒什麼好聊的,我的人生乏善可陳,平平無奇,對於你想知道的過去,我也不記得一點,別浪費口舌了。」
顧微一挑眉:「不,我不覺得這是在浪費口舌,以前有人告訴我,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精彩的,是獨一無二,只是當時的你並沒有察覺罷了。」
季書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屑,又有些憐憫。
她的臉上很罕見的不再是面無表情,生動了很多。
「好幼稚的話,誰告訴你的?」
「我的母親。」
季書又笑了幾聲,只是這次,沒有再說話。
顧微看著她懷裡的狗,問她:「你很喜歡狗?」
季書抬手揪著黃狗的後頸皮扔在一邊:「不,我討厭狗,蠢得令人發笑,可誰讓它是我能力的媒介呢?我不死,它就一直煩著我。」
「可我之前殺了它的時候,你的反應很大,一點都不像是討厭的樣子。」顧微挑了挑眉。
季書盯著他喘了口氣,抿了抿嘴唇,蒼白的臉上有些不耐。
她忽然伸手去奪顧微手裡的短刀,力道發了狠,極為迅速。
根本不想給顧微阻止的機會。
顧微瞳孔一縮。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即使在混亂中也十分清晰。
下一秒,鮮血從季書的脖頸間噴出,濺到了顧微的臉上。
「你廢話真多,我不想聊了,再見……」
季書手無力的垂落在地:「那隻狗,送你了。」
黃狗匆匆爬起來,咬著季書的衣袖哼唧幾聲,卻依舊無法阻止季書生命的流逝。
很快,季書連同黃狗的身體化作一片黑霧,漸漸消散。
顧微看著季書身影消散的地方久久沒有回神。
霍淮的手臂挨了過來,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出。
許久之後,顧微摳了摳自己衣領的扣子,掏出怪物圖鑑,
「這麼討厭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