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凝成的巨掌將他抓起來握在手裡,拉到自己面前。
顧微近距離的觀察著面前的霍淮,
他身上的溫度更涼了,黑霧包裹著他,顧微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能看見他那雙幽藍的雙眼。
顧微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不是人類的雙眼,更像是兩顆藍色寶石。
沒有瞳孔,也沒有眼白。
「顧微!」下面的【造夢人】見狀臉色一變,似乎想要出手將人救下來。
然而就在他剛一有動作的那一瞬,顧微頭都不回的提高聲音:「別過來!」
【造夢人】的腳步生生剎住,停在不遠處。
他著急的想要再開口說些什麼,然而很快一個黑影襲來,他不得已抬手反抗,沒有時間再注意這邊。
玩家們已經不剩多少了,此時除了【造夢人】幾乎都倒在了地上。
所有的黑影被吸收殆盡,只剩下【造夢人】面前的那隻。
顧微被霍淮抓在手裡,雙腳離地,衣服也因此蹭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瘦得厲害。
但黑霧化成的手卻刻意避開了他腰間的傷口,小心著力道。
顧微身上很燙,霍淮的身上又冷得厲害,兩種溫度摻在一起,不太好受。
雙腳離地讓他沒有安全感,再加上大腦中的陣陣眩暈感,讓顧微忍不住喘了一聲。
「還是不能說話嗎……?」顧微皺了皺眉。
霍淮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握著他腰間的力道一松,霧氣包裹著刀身,將長刀送到顧微的手裡,艱難的發出幾個音:
「殺我……出去……傷……」
顧微握著刀柄的手指忽然陣陣痙攣:「這算什麼結果……對我的懲罰?因為在我之前,沒人這麼做過?」
霍淮有些著急的握著他的手,想要往上抬:「殺我……出去……傷……」
「不,」顧微拒絕他:「你還沒給我一個解釋,就想趕我走嗎?」
霍淮一愣,似乎有些著急,身上的黑霧翻湧,湊過來摸摸他的臉,又去摸他的嘴和手。
他似乎想要解釋什麼,卻又著急的想要顧微早點殺了他出去療傷,因此身上的黑霧幾乎要將顧微整個包裹、吞噬。
從遠處看,顧微仿佛已經與副本BOSS融為一體了。
若是現實中的顧微,此時一定會心軟,然後嘆口氣,由著霍淮去了,但現在不同。
霍淮是想讓顧微親手殺了他。
他似乎也想起了顧微在現實中對他的寬容,立刻貼上來吻他。
他現在只是一具骷髏,親吻的時候觸感很奇怪,嘴唇上冰冷又堅硬。
顧微錯愕一瞬,強硬了一瞬,推開他,「不管用,我不同意……」
他剛剛拉開與霍淮的距離,背後就傳來一股推力,還沒等他說完,霍淮就重新貼了上來。
霍淮難得強硬的將顧微摁在懷裡,與此同時他不再寄希望於勸說顧微,而是選擇自己動手。
他趁顧微抬手想要推開他的時候,不由分說的抓著顧微的手腕,下一秒用力向自己心口一捅!
系統的播報聲甚至摻雜著迫不及待的意味:
【恭喜玩家顧微成功擊殺副本BOSS,新人副本流放之路已通關,副本通道已開啟,請玩家儘快離開。】
【玩家天賦正在生成,積分正在結算,請稍後關注您的個人面板。】
顧微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他的右手顫抖著鬆開,看著插在霍淮身體裡的那把刀。
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具骷髏,卻流出了黑色血,就好像……真的有心臟一樣。
顧微手足無措,想要去拔刀,又怕把霍淮傷得更深,卻又想不到別的方法幫他。
「你……你不聽我的……」
黑色的血流到顧微的手上,還沒等留下痕跡,就化為黑霧消散。
與血一起消散的,還有面前的霍淮。
他的身體在迅速虛化,身上的黑霧也越來越稀薄。
他存在的痕跡正在漸漸消失。
這個過程無法的阻攔,顧微只能被迫旁觀。
他的身後出現一道黑色的縫隙,像是被人扒開一樣,緩緩向兩側擴張。
但沒人注意。
除了顧微以及【造夢人】之外,所有的玩家都死了。
顧微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漸漸升上高空的黑霧,卻只能感受到那陣冰涼的黑霧從自己的指縫間穿過,然後消散在面前。
「往……前……走……」
幾個模糊的音節成了霍淮留在他耳邊最後的願望。
【副本通道已開啟,時間30s,請玩家儘快離開,若是超時未離開,系統概不負責。】
之前的那個黑影也已經消失了。
【造夢人】忽然衝過來拽著他的手腕,著急的說:「快走啊!再不走你要永遠被留在這了!」
顧微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然後【造夢人】沒有片刻的猶豫,拽著顧微的手腕就朝副本通道拔腿狂奔。
顧微大腦本就因為高燒而昏沉,被他用力一拽,理智徹底成了漿糊。
黑色的空間裂隙在他面前緩緩合攏。
在最後一刻,顧微看見兩顆藍色的寶石從黑霧中掉落,墜到地上,隨後化為藍色的粉末,不復存在。
原來真的是……寶石……
顧微身形不穩,狠狠摔在了系統空間的地面上。
原因是他邁出系統大門時,腳下踩空了。
副本空間裡的每一扇門前,都有三層台階。
顧微艱難的坐起來,抬頭正對著副本的大門。
兩扇朱紅的古樸大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發出「嘭」的一聲。
副本結束了,他逃出來了。
他反應過來後,立刻摸向自己的肩膀,那裡,原本有一隻黑色的骷髏手。
【造夢人】是老玩家,他說,玩家帶離副本的東西會由系統進行評定,最後賦予一些功能,作為額外道具的……
就算沒什麼特殊效果,只是個裝飾品也好……
「新人玩家?」
「這人的出副本方式挺奇特的。」
「怪事,他身上怎麼沒有血?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不應該啊……我當時就跟泡了血一樣呢……」
「唉,那個人等的就是這個玩家?在副本門口站了半天了,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不知道,再看看唄,這新人素質也不怎麼樣嘛,跟丟了魂一樣,也不知道多久能緩過來。」
「這副本得兩個周才能重開了,我先走了……」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吵得顧微原本就有些昏沉的大腦更加混沌。
他摸向自己的肩膀,卻摸了個空。
他狼狽的坐在地上,抬頭看著龐大恢宏的朱紅大門,渾身僵硬。
去哪了?
【適合玩家的天賦已生成,積分結算完畢,請玩家自行查看。】
【若您有任何疑問,可以諮詢客服小助手,客服小助手將24小時隨時解答您的疑惑。】
【造夢人】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來低頭看著顧微。
系統空間穹頂的慘白燈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年輕人此時臉上的表情。
他將手伸向顧微:「已經結束了,不起來療傷嗎?F區有一家診所,應該能幫你處理一下。」
顧微這才注意到身邊的動靜。
大腦的眩暈感越來越重,靈魂都有種被撕扯的感覺,面前好像出現了一個旋渦。
他抬頭,眯起眼,看向【造夢人】:「戰利品……在哪裡?」
「打開你的個人背包就能看到了。」
「個人背包……」顧微喃喃道。
他打開了自己的個人背包,在看見裡面的骷髏手之後鬆了一口氣。
霍淮的遺物……還在……
「不過你現在沒辦法拿出來,沒有特殊道具的話,系統不會允許玩家的道具出現在系統空間中。」
顧微手指一頓,呼吸粗重。
不能拿出來。
「玩家的天賦是影響玩家以後能活多久的關鍵,你不看一看嗎?」
顧微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下意識的聽從那個極有蠱惑力的聲音。
然而他剛打開自己的個人面板,大腦就忽然傳來「嗡」的一聲。
尖銳刺耳,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
不對……不對……
他捂住自己的頭,試圖想起些什麼,但大腦里的記憶亂糟糟的。
他好像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總覺得周圍玩家的反應都給他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他做過這一幕的預知夢?還是說……這其實是他的回憶?
夢……夢……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溫和有力。
【造夢人】的聲音再次從頭頂傳來:
「能夠再次重溫與你初次見面的過程的確令人愉悅,但我得離開了,我能感受到,你已經看破了這場夢。」
他的手緩緩抽離:「原本沒想這麼快對你用這個夢境的,但你的速度太快了,我那些沒用的部下們攔不住你……」
「原諒他們的愚蠢吧,對上曾經的第一玩家,他們能有機會用出這招,也算是難得了。」
「我還特意為這次的見面準備了禮物,你馬上就能看見了。」
「那就……下次再見吧……」
「我會為那些不太聰明的部下默哀的……」
面前的【造夢人】轉身離開,只留狼狽的顧微在不斷掙扎,試圖逃脫這片夢境。
他看著的面前的個人面板,眼前一陣陣恍惚。
天賦……
遊戲天賦是什麼?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看見了那行文字。
藍底白字,格外清晰——
【天賦:死生(被動技能,無冷卻,玩家將不會死亡,致命傷口自動痊癒???解析發現未知錯誤,天賦限制暫時不明,請玩家謹慎使用。)】
顧微瞳孔一縮。
即便他的心中早有猜測,當這兩個字出現在面前的時候,還是令他不敢置信。
【死生】,直播演繹遊戲總積分排行榜第一,無所屬公會。
他是……【死生】。
面前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在顧微的眼裡,只能看見他那雙有些破舊的短靴。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你好,我是慕名而來想要與你結識的玩家,自我介紹一下,我是B級玩家,沒有所屬公會,我的天賦名稱是——【黃雀】。」
顧微覺得這陣聲音有些耳熟,他艱難的抬起頭,看清了男人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與十年後的臉相比,現在的他,還沒有那麼冷硬,身上,也沒有那礙眼的白袍。
他忽然從喉嚨里溢出一絲輕笑,滿含諷刺,還有一種物是人非的苦澀:「原來十年前,你叫【黃雀】啊,【止戈】……」
面前之人,正是十年前的【止戈】,這時的他,剛剛與顧微見面,還沒有成為排行榜第二玩家,也沒有成為【神諭】的副會長。
現在的【止戈】,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B級玩家。
他低下頭,迎著【黃雀】疑惑的視線說:「真可悲,你竟然去了【造夢人】的手下,這就是他口中所說的禮物嗎?」
【造夢人】控制了曾經的第二玩家,並讓他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差點與自己揮戈相向。
這可不是什麼禮物,【黃雀】成了【止戈】,即便故友重逢,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止戈】已經不記得自己,也不記得小九他們了。
仿佛木偶般的【黃雀】只是顧微過往記憶的投影。
他聽不見顧微剛剛說的話,只是按照設定好的軌跡,向他伸出手:
「恭喜你提前擊殺副本BOSS,現在,我該怎麼稱呼你?」
周圍的場景漸漸化作揚起的塵沙,開始瓦解、倒塌。
顧微沒有握住他的手,而是自己緩緩站了起來。
這就是一場夢,只不過,夢裡的場景並非是他想像的,而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場景重現。
這場夢,是由他的記憶組成的。
雖然他也想繼續順著記憶找到真相,但目前看來,【造夢人】的實力也並沒有強到可以隨意窺探別人記憶的地步。
這樣虛幻的夢境,像是一個定時的鬧鐘,從一開始就已經設置好了結束的時間。
他迎著周圍迅速瓦解的建築,以及襲來的無邊黑暗,對【黃雀】說:「你可以叫我——【死生】。」
空中傳來一陣鐵鎖被斬斷落地的聲音。
廣闊的系統空間、竊竊私語的人群、面前與他初次見面的【黃雀】,都在那一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鏡片。
然後「嘩——」一聲,化作一道道白光升上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