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不明白自己哪裡可憐,但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處於照顧的心理,眷多問了一句 ,「龍,你有辦法治好他的眼睛嗎?」
「沒有。」龍立刻回答沒有絲毫遲疑,壓根不想幫他。
眷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
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淮是夢殿的人,他尚且不清楚澤把他送過來有沒有監視自己的心思,所以並不想真的盡心。
再怎麼喜歡,他和淮也只有一面之緣。
眷剛想站起來,忽然聽見淮問他:「你認識微嗎?」
眷愣了一下,「主殿的行使,我見過他一面,怎麼了嗎?」
淮搖搖頭,不說話了。
眷心情經過大起大落,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於是他讓人將淮帶了下去。
等大殿內再次恢復安靜的時候,眷脫力的坐在地上,視線看向大殿角落的陰影中。
那裡有一個沾血的黃金燭台,露出一角。
他獨自一個人在神殿裡坐了很久,直到天緩緩黑下來,才動了動僵硬的手臂。
「龍,你說我有死生之權?」
「嗯哼。」
「怎麼用?」
龍哼了一聲,「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不是說你跟災厄有仇嗎?教我怎麼用,我幫你報仇。」
龍在他的腦海中忽然抖了一下,「得了吧,你純純上去送人頭的,這才哪到哪,還大言不慚要去找一個序主報仇?。」
他的語氣中儘是輕蔑。
眷撐著地站起來,語氣冷淡:「你不能,不代表我也不能。」
「……得得得,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不可能,因為我不會。」
眷:「……」
他十幾年來頭一次無師自通的罵了他一句:
「你個廢物……怪不得打不過被壓在密林里……」
龍呆住了,由於這話過於放肆,從沒有人這麼罵過他,導致他乍一聽到這幾個字愣了一下。
眷拎著自己白袍回殿去了。
——
第二日早起的時候,行使告訴他淮跑去後殿了。
眷微微皺了皺眉,抬腳往後殿走。
等他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淮正站在一個神像面前,雙手抓著雕像的手,踮起腳尖,頭頂觸碰到雕像的手心。
那是天神族照著眷的樣子雕刻的神像。
從遠處看,仿佛是他在摸淮的頭。
「淮?」眷換了個聲音,溫和的問他:「你在做什麼?」
淮鬆開手站好,扭頭看他:「微?聽說這裡有歷代領使的雕像,我來看看,希望他們能聽見我的願望。」
眷抬頭看了看,這裡的確有歷代領使的雕像,而且為了表示後人的敬仰,他們還給這些雕像加上了羽翼。
仿佛一排飛鳥。
眷的視線落到淮眼睛上的白布,問他:「你看不見,怎麼能確認你在向誰祈禱。」
淮沒有將現在的眷與昨日見到的那個眷聯繫起來。
在他眼裡,眷和微是兩個人。
他再次抬手摸了摸神像的手。
語氣沒有波瀾的說,「我不知道這是那個領使,但只有他伸出了手,所以我就向他祈禱。」
眷看著面前自己的雕像,心中微微一動。
其他雕像手裡都捧著象徵聖潔的果實,抬頭看向天空。
只有眷的雕像是低頭垂眸,看向自己腳下的。
只有眷伸出了手,只要抬手,就能和他指尖相觸。
大概是淮覺得這個雕像的姿勢很親切吧。
尤其是對於一個失明的孩子來說。
他太矮了,碰不到其他神像的臉,所以其他神像在淮的眼中都是一樣的。
仿佛從一個模具中誕生。
「微,他是在碰著什麼東西嗎?」淮問他。
眷肯定道:「是的,他在觸碰著這個世界,觸碰著他的故鄉,也在觸碰著你。」
淮似懂非懂:「他是哪一任領使?」
眷沐浴著赤紅的天色,再次穿上了乾淨的金邊白袍,罩住全身,「他是……現任領使,眷。」
「現任領使……眷?」淮喃喃說道。
他有些疑惑的再次摸了摸神像的手,「為什麼他的雕像姿勢跟其他領使都不一樣?」
這個問題很少有人知道,但眷是其中之一。
「因為領使吩咐過,既然神愛世人,那就應該將視線落到需要的人身上。」
事實上只是眷良心不安,畢竟他是個偽神。
他只是借著「神」的名頭欺騙世人,活下去罷了。
每次看到自己的神像和歷屆領使做出相同的姿勢,眷就會心虛。
尤其是上一任領使索伊思的神像就在一旁。
索伊思心繫天神族的未來,而他只想結束這一切,最後的勝者是誰他不在乎。
天神族也好,人類也好,他只想活著從這個位置上走下去,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他沒有那麼廣闊的心胸。
「神愛世人?」淮小聲說,「那他也愛你,愛我嗎?」
「當然。」
「那他會治好我的眼睛嗎?我想知道,神長什麼樣子。」
眷心裡無奈的嘆了口氣,治好淮的眼睛這句話在他耳邊已經響起過很多遍了。
他實在毫無頭緒。
眷看著淮束手束腳站在自己的神像面前,覺得他有些可憐,忍不住走過去,摸摸他的頭,
「神的面容不好看,冷冰冰的,好多人都怕他,看見了你就後悔了。」
眷在後殿裡待了一整天。
他像是個縮頭烏龜一樣,明知道外面肯定有人發現有個行使不見了,卻依舊不願出去面對。
他看見那些天神族的目光會下意識心臟一抖。
那樣的眼睛會讓他想起昨晚那個被他殺掉的天神族,在死前也是相同的目光。
被數道視線包圍,會讓眷產生一種,他們早就發現了自己的身份,各懷鬼胎的錯覺。
但淮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所以在淮的身邊,眷會比較自在。
「天黑了,我要走了,想必一會兒使就會派人來,你記得早點回去。」眷站起身,呼出一口濁氣。
他該走了,他得回去繼續面對那些目光。
然後查清被他殺掉的天神族有沒有走漏風聲。
淮聽見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也站起身,忽然拽住了他的袍角。
眷停下腳步,扭頭看過去,「怎麼了?」
淮抿了抿唇:「你遇到什麼麻煩了嗎?我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眷心裡笑了一聲,的確帶來了一點困擾,但……
這種事難以預料,怪一個孩子也太無能了些。
「沒有,你沒有給我帶來困擾,和你相處,我很開心。」
淮的嘴唇忽然顫抖了一下,像是某個困擾他許久的疑惑終於忍不住說出口。
那一瞬間,眷甚至覺得他有點委屈。
他問:「微,為什麼當初從花池裡選中我的,不是你?」
眷愣了一下,一時不太明白他想表達什麼:「澤……夢殿的領使對你不好嗎?」
淮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後悔,身上那種惹人憐愛的氣勢瞬間一收,重新變得冷淡寡言。
「沒有,他……對我很好。」
淮鬆開了手,主動後退一步,「願神明賜你一場美夢,微。」
「在夢殿的信仰中,這是最好的祝福。」